一次典型的迁移事故:服务从旧机房搬到新机房,域名里的 A 记录改成了新 IP,运维在本地测了一遍,新的解析正确,页面打开也正常,于是收工。第二天客服开始收到投诉,说一部分用户还在访问旧地址,报错或者看到旧数据。开发查了应用,没问题;运维查了新服务器,负载很低。问题其实卡在 DNS 缓存上:改之前的记录还有一段时间的有效期,缓存过的人不会马上重新问。
“DNS 生效”不是一个瞬间,而是一个逐渐扩散的过程。每一条记录都带一个叫 TTL 的数字,单位是秒,意思是“这个答案你可以记多久”。缓存服务器和操作系统都会遵守它,时间没到就不会再问。所以你改了权威记录,先看到变化的是没缓存过的人,最后看到的是 TTL 最长的那批。
这篇从这条记录讲起:一个域名是怎么被一层层问出来的、递归和迭代差在哪、TTL 为什么既省事又坑人、CNAME 和多个 A 记录意味着什么。最后用一个手工构造的查询,把报文里的字段摊开看。
现象:改了 IP,为什么一半人还在老地方
先把三个不同的“解析”分开。浏览器有自己的缓存,操作系统有解析缓存,本地网络里通常还有一台递归 DNS 服务器也缓存,权威服务器上则是最新的事实。一次查询从浏览器发起,命中任何一层就直接返回,命不中才继续往上问。所以“解析结果不一致”是常态,不是异常,关键在于每一层的缓存各自还有多久过期。
TTL 的设计是一个明确的交换:数值大,缓存命中率高,权威服务器压力小,但改动生效慢;数值小,改动生效快,但每次都要重新问,延迟和流量都上去。很多团队把 TTL 设成几分钟,就是为了迁移时能快速回滚,代价是日常解析的请求量变多。这个数字没有标准答案,只能按变更频率来定。
还有一种情况更迷惑:同一时刻、同一台机器上,命令行解析和浏览器解析结果不一样。原因是浏览器启用了加密 DNS,绕开了系统的解析器,走的是另外一条通道。两条通道各有各的缓存,刷新时间也不同。这类问题只能分别验证,不能用一个 ping 的结果代表全部。
另一个常被误判的现场是首屏慢。页面正文和图片都很快,唯独第一下卡住几百毫秒。把耗时拆开看,往往卡在解析上:冷启动没有缓存,或者要查好几个不同的域名(主站、接口、静态资源、统计),每个域名都要走一遍解析,串起来就很可观。减少域名数量、复用已有连接,比优化图片往往更有效,但这种收益在监控里看不出来,因为它发生在新连接建立之前。
DNS 到底是什么:一张分层维护的对照表
一句话解释:DNS 是把“域名”翻译成“IP 地址”的分布式数据库,它没有一台总服务器,而是按域名的层级分开维护,每层只知道自己那一小段该交给谁。最上面是根,往下是顶级域(比如 com、cn),再往下是各个域名的权威服务器。查询就是沿着这棵树往下走。
这里有两个人容易混的角色。递归服务器是“替你跑腿”的那台,它接收你的问题,负责把整条链路问完,最后给你一个答案,中间过程你都不用管。迭代查询是它自己的工作方式:先问根“谁知道这个域名”,根回一个顶级域的地址;再问顶级域,拿到权威服务器的地址;最后问权威服务器,拿到 IP。你只发了一次请求,它可能发了三四次。
大多数查询走 UDP 的 53 端口,一问一答,快且省事。响应太大、或者启用了某些安全扩展时,会改用 TCP,或者先 UDP 再发现被截断后转 TCP。这也是抓包时常看到“同一个查询又走了一遍 TCP”的原因,不是重试,是协议规定的降级路径。
DNS 记录有几种常见类型:A 记录存 IPv4 地址,AAAA 存 IPv6 地址,CNAME 表示“这个域名是另一个域名的别名”,MX 指向邮件服务器,TXT 放任意文本(常用来做域名验证),NS 表示“这个域由谁负责”。查网页主要用 A 和 AAAA,但一条 CNAME 往往会把查询引到另一个名字上,所以返回的答案可能不止一条。
查询报文的结构也值得先有个印象。头部固定 12 字节,里面有查询标识、标志位、四类记录的条数;后面跟着问题部分,写明要查的名字、类型和类别;再往后是答案、授权和附加信息三段。标识的作用是让客户端把响应和请求对上,所以每次查询都会随机换一个。标志位里有一位叫“期望递归”,客户端用它告诉服务器“请帮我问到底”,如果不设,服务器可能只回一个“我不知道,你去问别人”。
走查:一次解析要经过几层缓存
第二步的 hosts 文件优先级很高,很多“改了域名却不生效”的问题最后都查到它。它的作用是手工指定某个域名对应的地址,常见于本地开发、临时绕过、或者历史遗留的调试配置。它的条目没有 TTL,改了立刻生效,也意味着它可能一直盖住真实的解析结果。
第三步那台递归服务器的位置很关键。它通常由网络自动下发,换了网络就会换一台,所以同一个域名在公司、家里、手机流量下解析结果可能不同。这不是 DNS 坏了,而是不同的递归服务器缓存状态不同,或者它们看到的权威答案本来就按来源做了区分。
最后一步的 TTL 是逐层生效的:权威服务器给出 600 秒,递归服务器就记 600 秒,操作系统再记一份,浏览器可能还有自己的上限。任何一层没到期,你看到的都是旧答案。所以“清理本机缓存”只能解决你自己这台机器,解决不了别人的递归服务器。
实测:手工发一个 DNS 查询,把字段摊开
不用任何第三方库,用标准库拼一个 UDP 报文发给本地 DNS 服务器,再手工解析返回的字节。这段代码能看到 TTL、答案数量和响应码。本机运行的 DNS 服务器是 192.168.1.1,Python 3.15。
import socket, struct, time, random
DNS = "192.168.1.1"
def build_query(name, qtype=1):
tid = random.randint(0, 65535)
q = b"".join(struct.pack("!B", len(p)) + p.encode() for p in name.split(".")) + b"\x00"
return tid, struct.pack("!HHHHHH", tid, 0x0100, 1, 0, 0, 0) + q + struct.pack("!HH", qtype, 1)
def send(name, qtype=1):
tid, pkt = build_query(name, qtype)
s = socket.socket(socket.AF_INET, socket.SOCK_DGRAM)
s.settimeout(2)
t0 = time.perf_counter()
s.sendto(pkt, (DNS, 53))
data, _ = s.recvfrom(4096)
ms = (time.perf_counter() - t0) * 1000
rid, flags, qd, an, ns, ar = struct.unpack("!HHHHHH", data[:12])
print("query %-24s id=%d rcode=%d answers=%d bytes=%d %.1f ms"
% (name, rid, flags & 0xF, an, len(data), ms))
p = 12 + len(pkt) - 12
for _ in range(an):
if data[p] & 0xC0 == 0xC0:
p += 2
else:
while data[p] != 0:
p += 1 + data[p]
p += 1
rtype, rclass, ttl, rdlen = struct.unpack("!HHIH", data[p:p + 10])
p += 10
if rtype == 1:
print(" A ttl=%-4d %s" % (ttl, ".".join(map(str, data[p:p + 4]))))
elif rtype == 5:
target = struct.unpack("!H", data[p:p + 2])[0] & 0x3FFF
print(" CNAME ttl=%-4d 目标名字在偏移 %d" % (ttl, target))
p += rdlen
s.close()
send("docs.czgrzx.cn")
send("www.baidu.com")
send("no-such-name-abcxyz.czgrzx.cn")
for i in range(4):
t0 = time.perf_counter()
info = socket.getaddrinfo("docs.czgrzx.cn", 443, socket.AF_INET)
print("getaddrinfo #%d -> %-14s %.3f ms" % (i + 1, info[0][4][0], (time.perf_counter() - t0) * 1000))
t0 = time.perf_counter()
print("numeric host ->", socket.getaddrinfo("127.0.0.1", 80)[0][4], "%.4f ms" % ((time.perf_counter() - t0) * 1000))
实际输出:
query docs.czgrzx.cn id=4576 rcode=0 answers=1 bytes=48 9.1 ms
A ttl=600 45.207.210.199
query www.baidu.com id=49967 rcode=0 answers=3 bytes=93 14.2 ms
CNAME ttl=600 目标名字在偏移 887
A ttl=600 223.109.82.16
A ttl=600 223.109.82.212
query no-such-name-abcxyz.czgrzx.cn id=52746 rcode=3 answers=0 bytes=111 14.2 ms
getaddrinfo #1 -> 45.207.210.199 40.696 ms
getaddrinfo #2 -> 45.207.210.199 0.497 ms
getaddrinfo #3 -> 45.207.210.199 0.358 ms
getaddrinfo #4 -> 45.207.210.199 0.290 ms
numeric host -> ('127.0.0.1', 80) 0.0401 ms
三行输出对应三种结果。第一行 rcode 等于 0,表示成功,答案一条,48 字节,往返 9.1 毫秒,记录里带的 A 地址是 45.207.210.199,TTL 为 600。第二行有 3 条答案,因为百度先返回一个 CNAME,再跟着两条 A 记录,分别指向不同的地址,这是常见的负载分配方式。
第三行 rcode 等于 3,这是 NXDOMAIN,意思是“这个域名不存在”。注意它同样有响应、同样有字节数,并不是“没回应”。很多人把“解析失败”和“DNS 服务器没响应”混为一谈,前者是明确的否定答案,后者是超时,两者的排查方向完全不同。
在解析答案时还会遇到一个让人困惑的现象:CNAME 的目标不是完整的域名,而是一个指向报文前面某处的偏移量。这叫名字压缩,为的是避免同一个长域名在报文里重复出现。手工解析时必须跟着指针跳回去再读,否则会读到一堆乱码。抓包工具会自动展开,所以你在界面上看到的完整域名,和原始字节里的样子并不一样。
还有一个很容易观察的对比:第一次调用系统的解析接口,耗时 40.696 毫秒;紧接着三次,分别只要 0.497、0.358、0.290 毫秒;而直接解析一个数字地址,只要 0.0401 毫秒,因为它根本不需要查 DNS。这条曲线说明缓存确实起作用了,也说明“域名解析”在一个请求的总耗时里可能占很大一块,尤其是冷启动那一次。
CNAME、多个 A 记录和按来源返回
CNAME 是“别名”,它把查询从一个名字转给另一个名字。用它的好处是解耦:业务域名指向一个固定的别名,真正指向哪台机器由别名那边决定,换机房时只改别名,业务域名不用动。代价是查询链路变长,多一次解析,配置出错时也更难看出来,因为最终答案藏在第二条记录里。
多个 A 记录是最朴素的负载分摊:一次返回几个地址,客户端通常按顺序尝试或者随机挑一个。它不保证均衡,也不感知某台机器已经挂了,所以只能作为粗略的分流手段。真正的容灾要靠健康检查配合调度,或者用更上层的负载均衡。
按来源返回(常被叫作智能解析)让权威服务器根据请求来源给出不同的地址:北方用户给北方的机房,海外用户给海外的节点。它依赖递归服务器的出口位置,所以使用加密 DNS 或者自建递归时,可能拿到“离解析器近、而不是离你近”的结果。这一点在排查“为什么给我分到了远端节点”时非常关键。
现象对照表
| 现象 | 真实原因 | 第一步查什么 |
|---|---|---|
| 改了记录,部分用户仍访问旧地址 | 各级缓存还没到 TTL,尤其递归服务器 | 查权威记录的 TTL 和各地递归的剩余缓存时间 |
| 本机能解析,别的机器不能 | hosts 文件、搜索域后缀或本机缓存差异 | 对比两台的 hosts 和实际使用的 DNS 服务器 |
| 解析报“域名不存在” | 记录被删、拼写错误,或权威服务器没有该名字 | 直接向权威服务器查询,确认记录是否存在 |
| 解析偶发超时,重试就好 | UDP 丢包、递归服务器过载或链路抖动 | 看解析耗时的分布,换一个递归服务器对比 |
| 浏览器和命令行结果不一样 | 浏览器启用了加密 DNS,走了另一条解析通道 | 分别用系统解析和加密解析查一次,比较来源 |
| 解析到 127.0.0.1 或 0.0.0.0 | hosts 被改、广告拦截规则或本地代理接管 | 检查 hosts、代理设置和安全软件 |
| 只有 IPv6 网络下打不开 | AAAA 记录指向不可用的地址,客户端优先尝试 IPv6 | 单独查 AAAA,确认该地址真的可连 |
| 域名末尾加点和没加点结果不同 | 加点表示绝对域名,不加点会尝试拼接搜索域 | 用绝对写法查询,排除搜索域干扰 |
边界与代价
DNS 最大的代价是“一致性换性能”。缓存让绝大多数查询不用出门,但也让变更无法立刻全网生效。想把生效时间压到最短,就得把 TTL 调到很小,代价是解析请求量成倍增加,权威服务器和递归服务器都要扛住。迁移前临时调小 TTL、迁完再调回来,是业界常见做法,但它要求你提前至少一个旧 TTL 的时间动手,临时抱佛脚没用。
第二个代价是信任。传统 DNS 没有内建的身份校验,谁能先回答,客户端就信谁。这带来两类问题:一是路径上有人伪造应答,把域名指向错误地址;二是递归服务器缓存被污染,错误答案会扩散给所有使用者。加密 DNS 能防止旁人窥探和篡改查询过程,但它把信任集中到了提供加密解析的那家公司,同时让企业内部的域名过滤和排错变得更难,这是一笔真实的交换。
第三个代价是可见性。DNS 是很多故障的第一现场,却常常没有监控。解析慢了、失败了,用户看到的是“网页打不开”,运维看到的是一切正常,因为请求压根没到应用。建议至少监控两件事:解析成功率和解析耗时,并且从真实用户所在网络去测,而不是只在机房测。
最后一个现实问题:DNS 本身也可能是单点。自建的递归服务器挂了,整个内网都上不了网;运营商提供的解析出了故障,一整片区域的用户都受影响。所以关键系统至少要配两个解析地址,并且定期验证备用地址真的可用,而不是只写在配置里。
还有一件小事值得养成习惯:把解析结果和连接结果分开记录。日志里只写“请求失败”,你永远分不清是没解析出来,还是解析出来了但连不上。分别打一行,故障时能省下大量猜测。线上排障的时间,一半都花在这种“分不清”上。
当天能自己验证的练习
- 把上面的脚本补全答案解析部分,打印出 A 记录的地址和 TTL,和你用
ping看到的地址对比。 - 连续查询同一个域名十次,记录每次耗时,观察第一次和后面几次的差距,理解缓存命中。
- 查一个肯定不存在的子域名,确认返回的是“不存在”而不是超时;再把 DNS 地址改成一个不可达的 IP,对比两者的区别。
- 在 hosts 文件里临时加一条解析,验证它确实盖住了 DNS 结果;改完记得删除,否则会长期影响本机。
- 用浏览器开发者工具看一个首次访问的请求,把“DNS 查询”阶段的时间单独记下来,再刷新一次对比。本机没有配置第二台递归服务器,跨网络对比未在本机实测。
小结与下一篇
DNS 是一棵分层维护的对照表,递归服务器替你逐级问,答案是逐层缓存下来的。TTL 决定改动扩散的快慢,缓存决定日常解析的快慢,这两件事天然矛盾。CNAME 让域名解耦,多个 A 记录做粗略分流,按来源返回则依赖递归服务器的位置。排查解析问题,先确认是哪一层缓存给的答案,再谈对错。
下一篇讲浏览器和服务器到底聊了什么:HTTP 请求与响应。拿到 IP、建好连接之后,真正的内容交换才开始:请求行和头字段怎么写、响应怎么表示长度、连接怎么复用,以及那些看起来“对不上”的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