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 年我们做过一次内部演练,让一位同事扮演攻击者,目标是拿到一个普通用户的登录态。他没用任何高深手段:在商品的「用户评价」里提交了一条带 <img src=x onerror=...> 的评论,二十分钟后拿到了后台运营同学的会话 cookie。原因是评价内容经过 Markdown 渲染后直接插进了页面,而我们用的渲染库只处理了文本,没处理 HTML。
同一年还发生过另一件事:一个只在构建时用到的依赖,在 postinstall 脚本里读取环境变量,把 CI 的 token 发到了一个外部域名。这个包本身没有漏洞,是它的维护者账号被盗后发的版本。我们的 npm audit 报告一片绿——因为它根本不检查「行为」。
这两件事说明了前端安全的两个特点:第一,漏洞往往在「数据变成界面」的那一步,不在框架层;第二,风险最大的地方可能根本不是你写的代码,而是你装进来的依赖和构建流程。这篇按这两条线讲,加上请求层的 CSRF,最后说清哪些防护在什么规模下才值得做。
XSS:三个入口,一个共同点
XSS 的本质是「不可信的数据被当成了代码执行」。按数据停留的位置分三类,处理方式不同。
反射型。数据从 URL 进来,立刻出现在页面上。比如 ?keyword=<script>,页面把关键词原样输出到 HTML。这类现在少了,因为框架默认转义,但搜索页的「高亮关键词」功能仍然是高发区。
存储型。数据存进数据库,别人打开页面时执行。评论、昵称、商品描述、工单内容都是入口。这类危害最大,因为一个 payload 能打到所有看到这条内容的人。
DOM 型。数据不经过服务端,前端自己从 URL、localStorage、postMessage 里取出来,再塞进 innerHTML。单页应用里这类最多,因为路由参数、hash、跨窗口消息都算「外部输入」。
三类入口的共同点是「sink」:数据最终落到哪里。前端的 sink 就那么几个,列出来比背防护清单有用:
innerHTML、outerHTML、insertAdjacentHTML、document.write、React 的 dangerouslySetInnerHTML、Vue 的 v-html、jQuery 的 .html()、eval 与 new Function、setTimeout 的字符串参数,以及 href 和 src 里的 javascript: 协议。
v-html 或 dangerouslySetInnerHTML,保护就失效了。很多团队以为自己用了 React 就安全,其实业务里到处是富文本渲染。那次决策:净化放在哪一层
演练之后,我们盘了一次现状:UGC 内容有三处(评论、昵称、商品描述),富文本编辑器一处,老 jQuery 后台两套,第三方脚本四个(统计、客服、广告、地图)。约束也很清楚。
| 约束 | 实际情况 | 对方案的影响 |
|---|---|---|
| 内容形态 | 评论是纯文本,商品描述允许有限富文本 | 不同场景用不同强度的净化,不能一刀切 |
| 存量代码 | 两套 jQuery 后台大量使用 .html() | 短期无法全改,需要运行时兜底 |
| 第三方脚本 | 四个外部域名,部分脚本会动态插入内联代码 | CSP 不能用最严格的 nonce 策略 |
| 合规 | 用户数据敏感,出事故要上报 | 必须能证明防护有效,不能只靠口头约定 |
| 团队 | 前端 20 人,安全意识参差 | 防护要默认开启,不能依赖每个人自觉 |
方案上比较了四种,最后选的是「输出编码为主,净化兜底,CSP 收口」的组合。
A. 输入过滤 / 黑名单
在用户提交时拦掉 <script>、onerror 这类关键字。实现简单,但绕过方式无穷无尽:大小写、编码、注释拼接、SVG 事件属性。黑名单在 XSS 上几乎必败。
B. 输出编码 + 富文本白名单净化
普通文本靠框架转义;确实要渲染 HTML 的地方用 DOMPurify 这类白名单库,只允许约定的标签和属性。缺点是净化有性能开销,配置不当也会漏。
C. 全站 iframe 隔离 UGC
把用户内容放进独立的 iframe,配合 sandbox 属性,隔离最彻底。代价是样式难统一、高度自适应麻烦、SEO 不友好,只适合少量场景。
D. 只靠框架默认转义
成本最低,能挡住大部分文本插值场景。但富文本、老代码、第三方内容全部覆盖不到,等于把风险留在了最需要防的地方。
选 B 的关键判断是:安全要加在「数据进入 DOM 的那一刻」,而不是「用户提交的那一刻」。数据在数据库里可以原样存,因为同一条内容可能被不同端、不同场景消费,每个场景需要的净化强度不一样。在提交时过滤,会把「展示层的问题」变成「数据层的永久损失」,而且老数据没法补救。
// 富文本渲染:先净化,再插入,顺序不能反
import DOMPurify from "dompurify";
const ALLOWED = {
ALLOWED_TAGS: ["p", "br", "strong", "em", "ul", "ol", "li", "a", "img"],
ALLOWED_ATTR: ["href", "src", "alt", "title"],
ALLOW_DATA_ATTR: false
};
function renderRichText(html) {
const clean = DOMPurify.sanitize(html, ALLOWED);
// 额外限制链接协议,DOMPurify 默认会处理 javascript:,但业务侧再确认一次
return clean;
}
注意 ALLOWED_ATTR 里没有 onerror、onclick 这类事件属性,也没有 style。允许 style 会带来 CSS 注入和布局钓鱼的问题,除非业务确实需要,否则别开。允许 img 的 src 则要考虑「图片地址能否被用来做信息外带」,敏感页面可以干脆禁掉外域图片。
CSP:最后一道网,但很难撒
内容安全策略(CSP)是一个响应头,告诉浏览器「只允许加载哪些来源的脚本、样式、图片」。它的价值在于:即使代码里漏了一处 XSS,攻击者的 <script> 也执行不了,因为不在白名单里。
但 CSP 的落地成本很高,尤其是存量项目。我们踩过的坑按顺序是这些:
内联脚本。老页面里到处是 <script>var a = 1</script>,严格 CSP 会全部拦掉。解决办法是 nonce(每次请求生成一个随机值,服务端渲染时写进标签)或 hash(把内联脚本内容算成哈希写进策略)。SPA 用 nonce 更现实,但要求服务端参与。
第三方脚本。统计、客服、广告的脚本会动态插入内联代码和额外域名,nonce 传不进去。这类只能放宽到域名白名单,安全性随之下降。我们的做法是把第三方脚本收敛到两三个,能自托管的自托管。
样式。style-src 'unsafe-inline' 几乎是很多组件库的刚需,因为运行时注入样式。这一项会削弱防护,但比脚本的 unsafe-inline 风险低一些。
上线方式。直接 enforce 大概率白屏。正确顺序是先 Content-Security-Policy-Report-Only 跑一到两周,收集违规报告,逐个放行,再切到强制执行。
Content-Security-Policy-Report-Only:
default-src 'self';
script-src 'self' 'nonce-{随机值}' https://cdn.example.com;
style-src 'self' 'unsafe-inline';
img-src 'self' data: https://img.example.com;
connect-src 'self' https://api.example.com;
frame-ancestors 'none';
report-uri /api/csp-report
CSRF:前端能做的其实有限
CSRF(跨站请求伪造)的原理是:用户登录了 A 站,浏览器带着 A 站的 cookie;用户访问了恶意站点 B,B 向 A 站发了一个请求,浏览器照样带 cookie,A 站以为是用户本人在操作。
很多人以为前端能解决这个问题,实际上主力在服务端。前端能做的是三件事:
第一,确认 cookie 的 SameSite 属性。SameSite=Lax 会阻止大部分跨站 POST,是性价比最高的一道防线;Strict 更严,但会影响从外部链接跳转进来的体验。这个属性由服务端设置,前端只能推动。
第二,带上 CSRF token。服务端下发一个随机 token,前端在请求头里带上,服务端校验。token 不能放在 cookie 里自动发送,否则又回到原点。
第三,校验 Origin / Referer。同样是服务端做,但前端要保证请求确实带上了这些头,别在网关层剥掉。
顺带说一个常见误区:把 token 存在 localStorage 里,以为比 cookie 安全。实际上 localStorage 对 XSS 完全敞开,一旦有 XSS,token 直接被读走;而 HttpOnly 的 cookie 至少读不到。两者各有各的风险,通常的组合是「HttpOnly cookie 存会话 + 请求头带 CSRF token」。
依赖供应链: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段
一个中型前端项目,直接依赖几十个,间接依赖上千个。这些代码最终都会进产物,也都会在构建机上执行安装脚本。供应链攻击的入口有三个:
安装脚本。postinstall 能在安装时执行任意命令。攻击者拿到某个包的发布权限,加一段读环境变量、发 HTTP 请求的代码,就能在 CI 里偷走密钥。这类攻击不会出现在 npm audit 里,因为包本身没有已知漏洞。
同名包 / 拼写抢注。把包名写得和常用包差一个字母,或者抢注一个还没人用的内部包名。开发者手快装错,代码就进来了。
CDN 脚本篡改。直接 <script src="https://cdn/xxx.js"> 引第三方脚本,没有版本锁定和完整性校验,CDN 被攻破或域名过期,脚本内容就可能被替换。
我们的做法分四层,成本从低到高:
锁版本。lockfile 必须进仓库,CI 用 --frozen-lockfile 安装。禁止在生产构建时解析「最新版本」,否则每次构建的依赖都可能不一样。
限制安装脚本。pnpm 10 之后默认不执行依赖的构建脚本,需要在 onlyBuiltDependencies 里显式放行。这一条能挡掉绝大多数「偷偷执行」的攻击,代价是有些包含原生模块的包要手动加白名单。
关键脚本加完整性校验。从 CDN 引的第三方脚本,加上 integrity 和 crossorigin,内容一变就加载失败。缺点是脚本一升级就要改哈希,适合版本稳定的库。
新增依赖要过审。我们设了一条规则:新增直接依赖必须在 PR 里说明用途、体积影响、维护活跃度。听起来麻烦,但一年下来挡掉了十几个「为了一个函数装一个包」的情况,产物体积也顺带降了。
比防护更难的是「出事之后怎么办」。我们做过一次完整的演练:假设某条评论已经被注入,攻击者正在批量窃取会话。真正动手才发现,平时没准备的话,前两个小时基本在互相问「现在什么情况」。后来我们把流程固化成四步:先切断(下线受影响的入口或清理恶意内容),再止血(让现有会话失效、轮换密钥),然后取证(保留日志和 payload,别急着删),最后复盘(补检测规则和回归用例)。前端在这四步里能做的是「快速下线入口」和「提供上报数据」,所以监控里的版本、路由、用户标识这些字段,在安全事件里同样有用。
演练还暴露了一个常被忽略的点:应急开关要有。比如富文本渲染可以远程关掉、第三方脚本可以按域名禁用、某个接口可以临时降级。这些开关平时不用,但出事时能争取到几十分钟。没有开关,只能改代码、走发布流程,而发布流程本身在事故期间往往是最慢的一环。
<!-- CDN 脚本加完整性校验,哈希必须和具体版本对应 -->
<script
src="https://cdn.example.com/lib-1.4.2.min.js"
integrity="sha384-具体哈希值"
crossorigin="anonymous">
</script>
真实踩的坑
下面这张表是我们演练和线上事故里攒下来的。前几行是 XSS,中间是 CSP 和 CSRF,最后是供应链。
| 现象 | 真实原因 | 第一步查什么 |
|---|---|---|
| 用户资料页弹出异常弹窗 | 存储型 XSS,UGC 渲染时未净化 | 搜 innerHTML、v-html、dangerouslySetInnerHTML |
| 明明做了转义,还是被注入 | 转义用错了上下文,比如插进属性或 href | 按 sink 逐个检查上下文;确认 javascript: 被拦 |
| CSP 一上线就白屏 | 内联脚本、eval、未放行的第三方域名被拦 | 看 report-only 报告里的 blocked-uri 与 violated-directive |
| CSP 配了却仍被绕过 | 白名单域名可被用户控制,或存在 JSONP、开放重定向 | 逐个检查白名单域名是否回应用户内容 |
| 接口被跨站调用 | 只靠 cookie 鉴权,没有 SameSite 或 CSRF token | 看响应头 Set-Cookie 的 SameSite;看请求是否带 token |
| 构建机上的密钥泄露 | 依赖的 postinstall 读取环境变量并外发 | 查安装脚本白名单;查 CI 的出网日志 |
| 漏洞扫描报了几百条,没人处理 | 没有分级和归属,扫描结果没有进入流程 | 看漏洞是否可达、是否在生产依赖里,按可利用性排序 |
| CDN 脚本内容被替换 | 没有版本锁定和 SRI,域名或 CDN 被控制 | 查 script 标签是否有 integrity,版本是否固定 |
「扫描报了几百条」这一行值得展开。依赖漏洞的数量和真实风险几乎不成正比:一个只在开发时用的 lint 插件有高危漏洞,实际影响是零;一个在生产里解析用户输入的正则库有 ReDoS,影响可能是整站不可用。正确的处理顺序是:先看是不是生产依赖,再看漏洞路径是否可达,最后看有没有可利用的条件。不做这三步,扫描报告就只是一份让人焦虑的文件。
边界与代价:别把自己拖进无底洞
纯内部系统、用户都是同事,不要上最严的 CSP。成本高、收益低,把边界放在网关和权限上更实际。
只有静态内容、没有用户输入的站点,重点是供应链和第三方脚本。XSS 面很小,但一个被篡改的统计脚本照样能偷数据。
CSP 的严格程度要和第三方脚本数量匹配。引了五个广告和统计脚本,就不可能做到 'self' 加 nonce;要么减少第三方,要么接受宽松策略。这个取舍要写进文档,别假装自己很安全。
依赖治理的成本会随包数量线性上升。一千个间接依赖,逐个审是不现实的。可行的做法是控制直接依赖数量、锁版本、限制安装脚本、监控关键包的发布异常,剩下的靠社区和平台。
还有一个组织层面的代价:安全措施会和开发体验冲突。CSP 会让本地调试变麻烦,SRI 会让脚本升级多一步,依赖审批会让「装个包试试」变得不自由。这些摩擦必须有明确的豁免流程,否则团队会绕过去——而绕过一次,整套措施就名存实亡。
今天就能动手的五件事
一、搜一遍 sink。在代码库里全局搜 innerHTML、v-html、dangerouslySetInnerHTML、.html(,把结果按「数据来源是否可信」分类。这个清单就是你的 XSS 风险地图。
二、跑一个 payload。在本地起一个测试页,用 DOMPurify 净化一段包含 img onerror、javascript: 链接、SVG 事件的 HTML,看输出还剩什么。亲手试一次,比读十篇规范印象深。
三、开一周 report-only。配一个只报告的 CSP,收集违规,不要急着 enforce。一周后你会拿到一份真实的「依赖了哪些内联脚本和域名」的清单。
四、检查 cookie 与 CSRF。看登录接口的 Set-Cookie 有没有 HttpOnly、Secure、SameSite;再抓一个写操作请求,看有没有 CSRF token 或 Origin 校验。
五、查安装脚本。在 CI 里打印所有依赖的 postinstall、preinstall 脚本,看看哪些包在安装时执行了命令。看不懂的那些,就是需要放行前确认的。
小结
前端安全的三条线:输出侧的 XSS 靠「按上下文编码 + 白名单净化 + CSP 兜底」;请求侧的 CSRF 主要靠服务端的 SameSite 和 token,前端负责不帮倒忙;供应链靠锁版本、限制安装脚本、完整性校验和依赖审批。
这七篇讲到这里,架构与工程体系的主干基本齐了:仓库怎么组织、产物怎么控制、性能怎么度量、组件怎么维护、线上怎么观测、大项目怎么划边界、风险怎么设防。最后一篇换一个维度:当同一套业务要同时跑在桌面、手机浏览器和微信小程序里,哪些能共用,哪些必须分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