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典型的现场故事:设备用 2000mAh 的锂电池,芯片手册写休眠电流 2 微安,理论上能撑很久。结果装到现场,三天就没电。拆回来一测,休眠电流确实很低,问题出在它每十秒醒一次,每次醒来要联网上报,射频发射持续两秒。

把账算开就明白了:发射时电流一百多毫安,两秒;剩下八秒休眠,两微安。平均下来是三十毫安左右,2000mAh 除以三十毫安,刚好六十多个小时,不到三天。手册上的 2 微安没有骗人,只是它描述的是“什么都不干的时候”,而设备大部分时间并不是“什么都不干”。

低功耗这件事,外行看“休眠电流”,内行看“平均电流”。平均电流由占空比决定:醒着多久、睡多久、醒着时干什么。把这三件事拆开算,才知道电漏在哪。这篇就按这个顺序讲:模式、电流来源、唤醒、计算、测量,最后给一套能当天动手的账目练习。

文中所有电流和续航数字都是模型计算,用 Python 跑出来的,不是拿电流表测的。本机没有开发板、电流表、示波器,也没有电池,任何电流、波形、续航的实测都未在本机实测。真实的数字必须在你自己的板子上量。

功耗不是一个数字,是占空比

占空比(duty cycle)是高电平时间占总周期的比例,放到功耗上就是“醒着的时间占多大比例”。一个每秒醒一毫秒的设备,占空比千分之一;一个每十秒醒两秒的设备,占空比百分之二十。后者的平均电流基本由醒着的那段决定,休眠电流再低也救不回来。

所以优化的顺序应该是:先缩短醒着的时间,再降低醒着时的电流,最后才抠休眠电流。很多项目反着来,花两周把休眠从 10 微安降到 2 微安,省下的电还不如把发射时间从两秒压到一秒。方向错了,努力白费。

平均电流的算法很朴素:一个周期内消耗的总电荷除以周期时间。写成公式就是各阶段电流乘各自持续时间,加起来再除以总周期。下面会用一个完整的例子算一遍,这里先记住结论:占空比是主开关。

休眠模式:睡得越深,醒得越慢

MCU 一般有几档低功耗模式,名字各家不同,思路差不多。以 STM32 的说法:睡眠(Sleep)只停 CPU,外设和时钟还在跑,醒来最快;停止(Stop)把大部分时钟关掉,保留 SRAM 和寄存器内容,醒来要重新配置时钟;待机(Standby)几乎全断,只留备份域和唤醒逻辑,醒来相当于一次复位。ESP32 的说法是 Modem-sleep、Light-sleep、Deep-sleep、Hibernation,逐级加深,Deep-sleep 只留 RTC 和少量内存。

选哪一档,取决于“醒来要多快”和“醒来后要不要重新初始化”。睡眠模式适合“等一个事件,几十微秒内必须响应”的场景;停止模式适合“事件不急,几毫秒能接受”;待机适合“几小时甚至几天才醒一次,醒来从头开始也没关系”。越深的模式越省电,代价是唤醒延迟和恢复工作量。

时钟源也直接决定功耗。内部 RC 振荡器(HSI、LSI)启动快、省电,但精度差;外部晶振(HSE、LSE)精度高,启动慢、持续耗电也更多。RTC 通常用 32.768kHz 的 LSE,因为它分频出来正好是 1Hz,而且低频功耗低。用错时钟源,会出现“时间不准”或“休眠电流偏高”两种相反的问题。

电流都漏在哪

休眠电流降不下来,原因往往不在 MCU 本身,而在板子上。按排查顺序,常见的有这几处:

  • 没关的外设时钟。串口、ADC、定时器即使不用,只要时钟开着就在耗电。进入休眠前把这些外设时钟关掉,是基本功。
  • 悬空的输入引脚。浮空输入停在中间电平,输入缓冲会来回翻转,产生额外的开关电流。没用的引脚配成模拟输入或固定输出,比悬着省。
  • 常开的上下拉。按键上拉在按下时持续灌电流,外部传感器分压电阻也一直在耗电。能用 GPIO 间歇供电的,就别让它常通。
  • 稳压器的静态电流。普通 LDO 自身就要消耗几十微安到几毫安,低功耗 LDO 才能做到微安级。电池直供、省掉 LDO,往往比换芯片更有效。
  • 指示灯和显示。一颗常亮的 LED 就是几毫安,比 MCU 休眠电流大三个数量级。休眠时把它关掉。
  • 外挂模块。传感器、Flash、无线模块都有待机电流,主控睡了它们没睡,账还是记在电池上。
  • 电池保护板和自放电。锂电池的保护板本身有微安级静态电流,电池每月还会自放电百分之几,这部分和你的代码无关。
排查静态电流的笨办法很有效:从电池端串入电流表,然后一项一项拆。先拆外挂模块,再拆 LDO,最后只剩 MCU。每拆一项看电流掉多少,掉得最多的那一项就是主要矛盾。本机没有电流表,这个方法请在你那边做。

唤醒源:谁能把它叫醒

休眠不是关机,得有东西能把它叫醒。常见唤醒源有四类:外部引脚中断(EXTI),比如按键、传感器中断脚;RTC 定时唤醒,比如每十分钟醒一次;低功耗串口或低功耗定时器,靠外部数据或内部计时唤醒;以及电压监测、看门狗这类异常唤醒。

选择唤醒源要考虑“误唤醒”和“漏唤醒”。引脚悬空会误触发,所以要配上拉或下拉;RTC 闹钟设错时间会漏唤醒,所以要用日历换算核对;低功耗串口在休眠时可能收不到起始位,要看芯片手册支持到什么程度。

唤醒之后还有一笔账:外设恢复。停止模式下时钟被关,串口、SPI、ADC 都要重新初始化;待机模式更是相当于复位,变量全丢,得从 Flash 重新读配置。如果每次唤醒都要重新初始化一堆外设,花的时间可能比干活还长,这部分也要算进“醒着的时间”。

一个典型的低功耗循环
定时唤醒RTC 到点,退出休眠
恢复外设重配时钟、串口、传感器
采集读传感器,做少量计算
发送射频或总线传输,最耗电的一段
关外设断电、关时钟、引脚配成低漏电状态
再休眠设置下一次唤醒,进入深睡

算一笔账:平均电流与续航

把开头那个设备建成模型:电池 2000mAh,发射电流按 150mA 估,每次发射两秒,每十秒一个周期,其余时间休眠电流 2 微安。下面是完整的 Python 计算,包括平均电流、理论续航,以及叠加电池自放电后的结果:

C = 2000.0                      # mAh
def avg(tx_ma, tx_s, period_s, sleep_ma):
    return (tx_ma * tx_s + sleep_ma * (period_s - tx_s)) / period_s

def sim(a, selfdis=0.02):       # 每小时放电 + 自放电,返回小时数
    cap, t, f = C, 0, (1 - selfdis) ** (1 / (30 * 24))
    while cap > 0 and t < 20000:
        cap = (cap - a) * f
        t += 1
    return t

for tx_s, period in [(2, 10), (2, 60), (0.5, 60)]:
    a = avg(150, tx_s, period, 0.002)
    h = C / a
    print(tx_s, period, round(a, 4), round(h, 1), round(h / 24, 2), round(sim(a) / 24, 2))

实际输出是三行:2 10 30.0016 66.7 2.78 2.79、2 60 5.0019 399.8 16.66 16.58、0.5 60 1.252 1597.5 66.56 65.12。意思是:每十秒发两秒,平均三十毫安,理论两天多;改成每六十秒发一次,平均五毫安,能撑十六天多;再把发射时间压到零点五秒,能到六十五天。三种方案用的都是同一颗芯片、同一个休眠电流,差别全在占空比。

这里 150mA 的发射电流、2 微安的休眠电流都是假设值,不是实测。真实项目里要换成你器件手册和实测的数字,算出来的结果才有意义。计算本身也做了简化:忽略了唤醒瞬间的浪涌、LDO 的静态电流、温度对电池的影响。

唤醒浪涌值得单独提一句。设备从深睡醒来的一瞬间,时钟要起振、电源要充电、射频要上电,电流可能冲到比稳态工作电流还高,持续几十微秒到几毫秒。单次看不出来,但如果每秒醒好几次,这部分电荷就不能忽略。算平均电流时,至少要把“唤醒加初始化”的时间单独列一段,给它一个偏保守的电流值。

一直运行

Wi-Fi 保持连接、MCU 全速跑、外设全开,平均电流就是工作电流,可能几十到上百毫安。开发调试最方便,实时性最好,但电池设备基本撑不过一天,只适合有稳定供电的场景。

占空比休眠

大部分时间深睡,定时醒来采集和上报。平均电流能降到毫安甚至微安级,续航从几天拉到几个月。代价是唤醒有延迟、通信要重连、代码复杂度上升,还得处理“醒来发现没网”的情况。

电池本身的账

算完平均电流,很多人直接把容量除以电流,得到一个漂亮的小时数,然后被现实打脸。电池还有自己的损耗。

自放电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项。锂电池静置时每月会掉百分之几的电量,温度越高掉得越快。按每月百分之二算,一年就掉掉近四分之一;如果你的设备平均电流只有几微安,自放电会比负载还大,续航上限由电池决定,不由芯片决定。2000mAh 除以 2 微安在纸面上是一百万小时,约一百一十四年,现实中几个月后电池自己就掉了一截,这个数字毫无意义。

保护板、电量计、电池内阻也会加损耗。低温下电池内阻上升、可用容量下降,设备在冬天续航变短很常见;大电流脉冲发射会让内阻上的压降变大,电压瞬间跌破欠压保护点,设备直接关机,看起来像“电池没电”,其实还有电。

所以做续航估算,至少要写清三个前提:电池初始容量、自放电率、工作温度范围。只报一个“理论续航”数字,等于没算。

怎么测:工具比代码更关键

测休眠电流对工具的要求很高。普通万用表的毫安档有分流电阻,串进电路会产生压降,设备可能因此复位;微安档量程小,又测不了发射时的百毫安脉冲。真正靠谱的是高精度电流表或功耗分析仪,能自动切换量程、记录随时间变化的电流曲线,再对时间积分得到电荷。

没有专业仪器时,可以退而求其次:用大电容加已知电阻,测放电时间;或者用可调电源记录一段时间内的总电量。这些方法精度有限,但能分辨“微安级”和“毫安级”的差别,足够找出主要漏电项。关键是别用普通万用表直接量微安,读数跳动会让你怀疑人生。

测量时还要注意采样率。无线设备发射是脉冲,平均电流很低,峰值很高,采样率不够会漏掉峰值,算出来的平均电流偏小;采样太快又会把噪声算进去。至少要让采样窗口覆盖几个完整的工作周期。

本机没有电流表,这一节只能讲方法,不能给你任何实测曲线。真要做低功耗项目,测量设备是必须投入的成本,省不得。

出错时先查哪里

现象真实原因第一步查什么
续航远低于计算值占空比比设想的高,或发射电流、唤醒频率被低估把平均电流按阶段拆开重算,先找占比最大的那一段
休眠电流降不下来外设时钟没关、引脚悬空、外挂模块没睡、LDO 静态电流大逐项断开外设和模块,看电流掉在哪一项
没接任何负载,静态电流仍偏高GPIO 浮空或内部上下拉常开,输入缓冲来回翻转把未用引脚配成模拟输入或固定输出,再测一次
换成低功耗 LDO 后改善不明显瓶颈不在稳压器,而在 MCU 唤醒占空比或外挂模块先测各阶段电流占比,再决定换不换器件
唤醒后串口、传感器不工作深睡把外设时钟关了,唤醒后没有重新初始化查唤醒回调里有没有重配时钟和外设
电池放几个月后电压突然掉很快自放电、温度、保护板静态电流叠加查电池规格书的自放电率和保护板功耗
发射瞬间设备重启电池内阻大,脉冲电流把电压拉到欠压保护点并在电源脚加电容,或换内阻更小的电池
测出来的电流每次都不一样万用表量程不合适、采样窗口没覆盖完整周期换高精度表,固定采样时长,覆盖至少三个周期

边界与代价

低功耗和实时性是对立的。睡得越深,唤醒越慢;待机模式醒来相当于复位,几十毫秒内别想响应事件。要求“随时秒回”的设备,只能停在浅睡,功耗自然下不来。

低功耗和通信可靠性也冲突。Wi-Fi 设备深睡后连接会断,醒来要重新扫描、关联、认证,这一套本身的耗电和时间都不小;有些协议要求定期心跳,休眠周期就被协议限制死了。做电池设备时,选协议要和功耗一起考虑,不能先定协议再补功耗。

测量成本容易被低估。一台能测微安到毫安、带宽足够的功耗分析仪,价格不低;没有它,优化只能靠猜。团队如果认真做电池产品,这笔投入要提前算。

电池的温度和老化是长期变量。实验室常温下算出来的续航,到了冬天或者用了一年的电池上,可能差三成。报续航时给区间,别给单点值。

最后,低功耗不是“把休眠电流调到最小”这么一件事。它是占空比、唤醒策略、外设管理、电源设计、电池特性五件事的总和。任何一项短板都会把其他四项的努力吃掉。

今天就能验证的五个练习

  1. 用文中的公式算你自己设备的平均电流:写下工作时电流、工作时间、休眠电流、休眠时间,四舍五入到毫安,再除以周期。
  2. 列一张板上静态耗电元件清单:MCU、LDO、传感器、Flash、指示灯、保护板,每个查手册或估一个待机电流,加起来看和总电流差多少。
  3. 查你手上 MCU 的数据手册,把睡眠、停止、待机三档的典型电流和唤醒时间抄成一张表,标出哪一档适合你的场景。
  4. 设计一个唤醒策略:多久醒一次、靠什么唤醒、醒来先做什么、做完怎么回到最省电状态,写成六步流程。
  5. 算电池寿命的理论上限:2000mAh、休眠 2 微安、自放电每月百分之二,看看负载和自放电谁先耗尽电池。

收束:先算平均,再谈微安

低功耗的账要从平均电流算起:占空比决定大头,睡眠模式决定底线,板上的漏电决定你能不能接近底线,电池的自放电决定天花板。手册上的 2 微安只是一个模式参数,不是产品续航。把这四层分开算,续航估算才不会离谱。

当设备要在休眠、采集、通信之间来回切换,代码会迅速变成一堆状态机和标志位。主循环里塞不下这么多“同时进行”的事,于是就该考虑任务调度了。下一篇讲 裸机还是 RTOS:任务、优先级和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