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搭了一个四位运算器,加法看起来没问题,一做减法就总是差一:七减三得三,三减七得十一,五减五得十五。检查接线、换芯片、重刷程序都没用,最后发现减法是用「取反」实现的,控制信号拉高把 B 取反了,但最低位的进位输入忘了接 1。取反加一,少了那个加一,结果自然差一。

加法器只能算加法,可处理器要算的东西远不止加法:与、或、异或、比较大小、左移右移、取反。这些运算如果每个都单独搭一套电路,面积会大到没法接受。实际做法是共用一组输入,各条运算路径并行算,最后用选择器挑一个结果送出去。这套东西就叫 ALU,arithmetic logic unit,算术逻辑单元,也就是运算器。

这篇把加法器、逻辑门、选择器拼成一个四位 ALU,讲清楚操作码怎么控制、标志位怎么产生、比较指令为什么本质上是减法。文中的逐条运算结果和一千五百多组穷举校验是本机跑出来的,具体处理器的 ALU 位宽和时序未在本机实测。

先看现象:减法差一,比较结果反了

减法差一是最经典的 ALU 错误。硬件里没有专门的减法器,减法用加法器实现:A 减 B 等于 A 加 B 的反码再加 1。取反用一排异或门就能做,每个 B 位和 1 异或;加 1 就是把最低位的进位输入接成 1。只做前一步不做后一步,结果就永远比正确值小一。

比较结果反了是另一类问题。比较两个数的大小,本质是做一次减法,看结果的正负和进位。但有符号数和无符号数的判断规则不一样:无符号数看有没有借位,有符号数还要看两个操作数的符号位和结果的符号位。用错规则,正数和负数一比就会得出相反的结论。

还有一种更隐蔽的:加法对、减法对、逻辑运算也对,但标志位不对。比如减法之后零标志没更新,后面的条件跳转就按旧标志走,程序跑着跑着就拐错弯。ALU 的输出不只有结果,还有一组标志,这两部分要一起看。

ALU 长什么样:一组输入,多条路径,一个选择器

ALU 有两个数据输入 A 和 B,一组控制信号,一个数据输出,外加几个标志位。控制信号通常叫操作码,opcode,用几位二进制表示做哪种运算。内部结构可以想成一个盒子:A 和 B 同时送进加法器、逻辑单元、比较单元,所有路径一起算,最后一级选择器根据操作码挑出要的那一路。

四位 ALU 的结构:多条运算路径并行,末端用选择器挑结果
A B 加法器 逻辑单元 比较单元 选择器 按操作码 结果

这种「全都算、最后选」的做法看起来浪费,其实很划算。选择器只有一级,延迟小;各条路径互相独立,综合工具可以并行优化;加一种新运算,只需要再加一条路径和一个选择器输入。代价是面积随运算种类线性增长,所以实际 ALU 的运算种类有限,复杂运算比如乘除法会单独做成模块。

选择器的规模是「结果位宽乘以路径数」。四位 ALU、六种运算,就是四个六选一的选择器,每个选择器由若干级二选一组成。位数一多,选择器本身也会成为延迟的一部分,所以高端处理器会把选择器做成树形,并且让各条路径的延迟尽量接近,避免某一路特别慢拖累整体。

算术单元:加法器是核心,减法靠取反加一

算术路径的主体是上一篇讲过的加法器。ALU 里通常直接复用一个行波进位或者超前进位的加法器,A 和 B 接进去,进位输入单独引出来做控制。加法时进位输入接 0,减法时接 1。

B 在进入加法器之前还要过一个「可控制取反」的单元:每个位是一个异或门,一个输入是 B 的这一位,另一个输入是控制信号。控制信号为 0 时输出等于 B,为 1 时输出等于 B 取反。这样一根控制线就同时完成了「原样送进去」和「取反送进去」两件事,加法器和减法器不用各搭一套。

减法等于 A 加 B 的反码再加 1,结果的最高位进位在减法里表示「没有借位」:A 大于等于 B 时进位为 1,A 小于 B 时进位为 0。这一点和加法相反,很容易看错。很多处理器的进位标志在减法后会取反再存,软件看到的「借位」才是符合直觉的那一个。

增量、减量这类运算可以复用同一个加法器,把 B 固定成 1,或者把进位输入固定成 1,不用另搭电路。这也说明 ALU 的设计思路:尽量让一条路径承担多种运算,用控制信号切换它的行为,而不是给每种运算配一套硬件。

逻辑单元:按位并行,一位一位独立算

逻辑单元做的是按位运算:与、或、异或、非。这四个运算的共同点是没有进位,每一位独立算,所以结构非常规整,每一位就是几个门,位与位之间没有任何连线。这也是逻辑运算比算术运算快的原因,它没有进位链那种串行依赖。

具体做法是每位放一个小的逻辑块,把 A 的这一位、B 的这一位和两位控制信号送进去,用选择器选出与、或、异或、非中的一种。四位就是四个这样的小块并排,控制信号共用。位宽增加时只是多复制几份,延迟几乎不变。

逻辑运算在实际程序里用得非常多。掩码用与,把不需要的位清 0;置位用或,把指定的位置 1;翻转用异或,和 1 异或就取反;清零用与 0。这些操作在位运算那一篇里有更细的讲法,这里只要记住:它们在硬件上就是一位一位的门,没有进位,也没有溢出。

操作码与选择器:一根控制线决定走哪条路

操作码进来之后,一般先经过一个小译码器,变成一组独热信号:做加法时只有「加法」那根线为 1,其余为 0。独热信号直接去控制末端的选择器,哪根为 1 就选哪一路。用独热而不是二进制编码,是因为选择器本身就是按位选的,省掉一层编码转换。

选择器的输入数量等于运算种类。六种运算就是六选一,用两级二选一就能搭出来。级数越多延迟越大,所以运算种类多的时候,会选择把关系密切的运算先合并,比如先在与和或之间选,再和异或的结果选,做成树形而不是一条长链。

需要提醒的是,操作码无效时要有默认行为。如果操作码是全 0 或者某个未定义的编码,选择器可能选到一条没有驱动的路径,输出就变成不定态。稳妥的做法是给一个默认运算,比如输出全 0,或者保持上一次的结果,别让未定义编码漏到下游。

标志位:结果之外还要告诉别人四件事

ALU 除了输出结果,通常还输出四个标志。零标志 Z,结果所有位都是 0 时为 1。进位标志 C,加法有进位或者减法没有借位时为 1。符号标志 N,直接取结果的最高位。溢出标志 V,有符号运算溢出时为 1,等于最高位进位输入与进位输出的异或。

标志怎么产生谁会用
Z 零结果所有位或起来取反相等判断、循环结束条件
C 进位加法器的最高位进位无符号比较、多字长运算
N 符号结果的最高位有符号比较、符号扩展
V 溢出最高位进位输入异或进位输出有符号溢出检测、异常处理

这四个标志不是独立的,条件跳转往往要组合着看。有符号比较大于,条件是 N 等于 V 且 Z 等于 0;无符号比较大于,条件是 C 等于 1 且 Z 等于 0。这些组合规则看起来绕,其实是从「减法结果的符号是否可信」推出来的,理解了减法就理解了它们。

标志位通常在时钟边沿锁进一个状态寄存器,供后续指令读取。这意味着标志是有时序的:当前指令产生的标志,下一条指令才能用。流水线里还要处理标志的旁路,否则会出现「刚算完就用」的冒险,这部分在流水线那一篇里有讲。

比较:本质是一次减法,规则分有符号和无符号

比较大小没有单独的电路,它就是做一次减法,然后不看结果、只看标志。A 减 B,如果结果为 0,两者相等;如果不为 0,就看谁大。无符号数看进位:进位为 1 表示没有借位,A 大于等于 B。有符号数不能只看进位,因为符号位参与了数值,要把溢出标志和符号标志一起看。

这也是为什么同一个减法,在程序里可能被解释成完全不同的结果。位模式是一样的,解释规则不同,结论就不同。硬件只负责产生位和标志,选哪条规则是软件和指令集的事。写汇编或者写编译器后端时,这一点弄错,比较指令就会在不该跳的时候跳。

小于等于、大于、小于这些条件,都可以从相等、进位、符号、溢出四个标志组合出来,不需要额外电路。所以 ALU 里通常只有一个减法器,比较指令复用它,差别只在后面读哪几个标志。

跑一遍:穷举四位 ALU,并复现差一错误

下面这段 Python 实现一个四位 ALU,支持加、减、与、或、异或、比较小于六种运算,输出结果和进位、零、符号三个标志。先打印几条有代表性的运算,再穷举六种运算乘以十六乘十六组输入,比对结果;最后用「只取反不加一」的错误实现复现减法差一。

op    a  b | result carry zero neg
ADD   5  3 |    8      0    0    1
ADD  15  1 |    0      1    1    0
SUB   7  3 |    4      1    0    0
SUB   3  7 |   12      0    0    1
AND  12 10 |    8      0    0    1
OR   12 10 |   14      0    0    1
XOR  12 10 |    6      0    0    0
SLT   3  5 |    1      0    0    0
SLT   7  2 |    0      0    1    0
total ALU cases: 1536 mismatches: 0

buggy subtract (no +1):
  7 - 3: correct=4, buggy=3
  3 - 7: correct=12, buggy=11
  5 - 5: correct=0, buggy=15
  8 - 1: correct=7, buggy=6

看第一组加法,五加三得八,进位 0,零标志 0,符号标志 1。符号标志为 1 是因为结果的最高位是 1,这时八按无符号解释就是八,按有符号解释是负八。同一个位模式,两种解释,这正是标志位不能混用的原因。

看减法那两行,七减三得四,进位 1,表示没有借位;三减七得十二,位模式是 1100,按有符号解释是负四,进位 0,表示发生了借位。同一个减法器,结果和借位都对,只是解释方式不同。下面那段错误实现则清楚展示了差一的来源:七减三得三,五减五得十五,每一组都比正确值小一。

现象对照:这些症状先查哪儿

ALU 的故障往往混在软件现象里,看起来像程序 bug。下表按症状列,先确认是硬件路径、标志位还是解释规则的问题。

现象真实原因第一步查什么
减法结果总是差一只做了取反,没把最低位进位输入接 1查减法控制信号是否同时驱动取反和进位输入
加法对、减法错,逻辑运算正常减法路径的进位控制没接对量加法器进位输入在减法时是否为 1
比较结果和预期相反有符号和无符号用了同一套判断规则查比较指令读的是进位还是符号加溢出
零标志不更新零标志逻辑没接结果,或锁存时机不对查零标志是否由当前结果所有位或出来
溢出标志误报把最高位进位当溢出,没做异或查溢出逻辑是否为最高位进位输入异或输出
逻辑运算结果混进了进位逻辑路径错误地接到了加法器的进位链确认逻辑单元每位独立,位间没有连线
未定义操作码时输出乱跳选择器没有默认分支,输出悬空给无效操作码加默认结果
刚算完就用,结果偶尔是旧值标志或结果还没稳定就被下一条指令读走查流水线旁路和标志锁存的时序

边界与代价

第一,ALU 的运算种类是面积和功能之间的折中。每多一种运算,就多一条并行路径和一个选择器输入。乘法、除法、浮点这些复杂运算延迟很长,通常单独做成多周期模块,不塞进单周期的 ALU,否则会把整个处理器的频率拖垮。

第二,选择器不是免费的。路径一多,选择器的级数和布线都会增加,末端选择器可能成为关键路径。实际设计会让各条路径的延迟尽量对齐,避免某一条特别慢,因为整条 ALU 的延迟由最慢的那条决定。

第三,标志位有副作用。很多指令会顺带更新标志,有些指令刻意不更新,规则写在指令集手册里。写汇编时如果没注意哪条指令改了标志,条件跳转就会读到意料之外的值。硬件不会替你区分,它只按控制信号执行。

第四,有符号和无符号的差别不在电路,在解释。同一套加法器和减法器,两种解释都成立,选哪种由指令和软件决定。把这两套规则混用,是编译器后端和手写汇编里最常见的错误之一。

第五,ALU 是组合逻辑,它的延迟直接进入处理器的关键路径。位宽越大,进位链越长,延迟越高。这就是为什么处理器要做流水线,把一条长组合路径切成几段,每段在一个时钟周期内完成。下一篇换一个角度,讲怎么用可编程逻辑把这些电路真正做出来。

今天就能验证的五个练习

  1. 用 Python 实现四位 ALU 的加法和减法,穷举所有输入,验证减法结果等于整数减法的低四位,并统计进位为 1 的组合有多少组。
  2. 把减法的进位输入故意改成 0,重跑穷举,统计有多少组结果差一,并解释为什么五减五会得到十五。
  3. 画出四位 ALU 末端选择器的结构,说明六选一需要几级二选一,并算出它的最长延迟相当于几级门。
  4. 用四个标志位组合出「有符号大于」和「无符号大于」两个条件,写出各自的表达式,再用几个边界值验证。
  5. 找一份指令集手册,挑三条会更新标志的指令和两条不会更新标志的指令,说明它们对后续条件跳转的影响。

收束:ALU 是组合逻辑的集大成

加法器提供算术,逻辑门提供按位运算,选择器负责挑结果,译码器把操作码变成独热信号,标志位把结果的附加信息带出去。这几样东西在前面几篇里都单独出现过,到 ALU 这里第一次合体,构成处理器里最忙的一块组合逻辑。

但 ALU 再复杂,也还是画在图纸上、刻在硅片上的固定电路,做完就改不了。如果想改一个运算、加一条指令,就得重新流片,成本极高。下一篇讲 FPGA 和 CPLD:用可编程的连线和小查找表,把同样的门级结构做成「可以反复改」的芯片,并用 Verilog 把这一篇的 ALU 真正描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