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一块小板子,八位寄存器连着 LED,复位放开后本该全灭,结果有两颗灯亮着;再按一次复位,亮的位置又换了。用示波器看时钟和数据都干净,门电路也没接错,问题出在一个很朴素的认知上:寄存器上电之后并不会自动变成 0,它记住的是当时输入端的电平,而那个电平在上电瞬间是随机的。

前面几篇讲的都是组合逻辑:输入变,输出就跟着变,没有记忆。这一篇开始讲时序逻辑的第一步,让电路记住一位数据。记住的方式不复杂,两个门交叉连起来就能锁住一个值;难的是什么时候让它记、什么时候不让它记。锁存器按电平开门,触发器只在边沿开门,这个差别决定了电路怕不怕毛刺、时序好不好分析。

先把结论放前面:能记住一位的最小结构是交叉耦合的锁存器;把两个锁存器串成主从结构,就得到边沿触发的 D 触发器;把若干个触发器共用一根时钟,就是寄存器。文中 NOR 锁存器的竞争仿真和锁存器、触发器的对照表是本机跑出来的,具体工艺下的亚稳态参数和上板波形未在本机实测。

先看现象:复位一放开,值就「自己变了」

最常见的版本是这样的:计数器上电后显示一串没意义的数,而不是 0;或者两个触发器级联,后级偶尔采到前级的上一个值。有人第一反应是「时钟太快了」,把频率降下来确实会好一些,但只是把概率降低,没有解决根因。

根因通常有两个。一是复位不彻底:只有部分触发器接了复位,没接的那些保持上电时的随机态。二是采样时刻不对:数据在时钟边沿附近变化,触发器采到了中间值,输出既不是 0 也不是 1,要过一会儿才慢慢落到某一侧。前者是设计遗漏,后者就是亚稳态,这一篇后面单独讲。

还有一个更隐蔽的版本:电路里有锁存器,时钟为高的时候数据线上的毛刺被它记住了,于是下游看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窄脉冲。这种问题在仿真里往往看不出来,因为仿真用的是零延迟的理想门。

交叉耦合:两个门互相锁住,就记住了一位

锁存器,latch,是一类能记住一位数据的电路,它的输出不只取决于当前输入,还取决于之前存了什么。最原始的版本叫 SR 锁存器,用两个或非门交叉连接:第一个门的输出 Q 接到第二个门的输入,第二个门的输出 QN 接到第一个门的输入。

交叉耦合的 NOR 锁存器:两个门的输出互相喂给对方
S R Q QN NOR NOR

它只有四种输入组合。S 和 R 都为 0 时,两个门都不被强制拉低,输出维持之前的状态,这就是「记住」。S 为 1、R 为 0 时,左边门的输出 Q 被拉成 0,这个 0 又送进右边门,使 QN 变成 1,状态被置成 1。S 为 0、R 为 1 时反过来,Q 变 0、QN 变 1,状态复位。

SRQQN含义
00保持保持记住上一位
0101复位
1010置位
1100禁止,输出不再互补

S 和 R 同时为 1 时,两个输出都被拉成 0,Q 和 QN 不再互补,这个状态本身就不合法。更麻烦的是同时放开的那一瞬间:两个门都从「被强制」回到「自由」,谁先把对方的输出拉高,谁就赢,结果取决于两个门的延迟和布线,无法预测。下一节跑仿真时会看到,只要给两个门不同的延迟,赢家就固定下来,但换一块芯片、换一个温度,赢家可能就变了。

D 锁存器:时钟为高时,它是「透明」的

SR 锁存器有两个控制端,用起来容易出错,工程上更常见的是 D 锁存器:只留一个数据端 D 和一个时钟端 CLK。内部用两个与门把 S、R 变成「D 与 CLK」和「D 取反与 CLK」,再接到 SR 锁存器。这样 CLK 为 0 时两个控制端都是 0,锁存器保持;CLK 为 1 时,D 为 1 就置位,D 为 0 就复位。

因此 D 锁存器的行为是:CLK 为高电平期间,输出 Q 一直跟着 D 走,这叫透明;CLK 变低的那一刻,把当时的值锁住。它像一扇门,时钟为高时门开着,数据直接穿过去;时钟变低时门关上,里面的东西留住。

坑就出在「开着」这段时间。如果 D 来自组合逻辑,而组合逻辑在时钟高电平期间产生了毛刺,这个毛刺会原样穿到 Q,再传到下游。第 3 篇里那个 2:1 选择器的险象,如果后面接的是锁存器而不是触发器,毛刺就会被记住。组合逻辑越深、路径延迟差越大,这种问题越容易出现。

边沿触发:把采样压成一个瞬间

解决办法是把两个锁存器串起来,一个在时钟高电平时透明,另一个在时钟低电平时透明,这就是主从结构。前级叫主锁存器,后级叫从锁存器。时钟从低变高时,主锁存器开始跟踪 D,但从锁存器关着,输出不变;时钟从高变低时,主锁存器先把值锁住,从锁存器再打开,把这个值送到输出。

主从 D 触发器:两级锁存器用相反的时钟相位开门
D Q 主锁存器 从锁存器 CLK CLK 取反 时钟

这样输出只在时钟边沿附近更新一次,高电平期间的毛刺进不了输出。注意「边沿」是广义的:上升沿触发和下降沿触发都存在,同一块板子上两种都有,看器件手册写的是哪一个。还有一点容易被忽略,真正的边沿触发器内部并不是两个理想锁存器简单串联,而是靠反馈和传输门把采样窗口压得很窄,主从画法只是帮助理解。

边沿触发带来一个好处:只要数据在采样窗口前后保持稳定,电路的行为就可以用一套固定规则算出来。这套规则就是下一篇要讲的建立时间和保持时间。

锁存器和触发器差在哪

用一张表把差别摊开。这里的「触发器」默认指边沿触发的 D 触发器,英文 flip-flop,和锁存器不是一回事,虽然中文里常被混着叫。

对比项锁存器 latch边沿 D 触发器 flip-flop
敏感方式电平敏感,时钟为高就透明边沿敏感,只在上升或下降沿采样
透明期间数据变化直接传到输出不影响输出,等下个边沿
对毛刺可能把毛刺记住采样窗口外基本免疫
面积与延迟更小更快大约是锁存器的两倍
时序分析要按时钟相位分段算,麻烦统一按边沿算,简单
常见用途低功耗设计、异步接口、内部优化寄存器、状态机、绝大多数同步逻辑

这张表解释了为什么教科书和大部分综合工具都推荐用触发器:不是因为触发器更快,而是因为它更好分析、更不容易被毛刺骗。锁存器面积小、延迟低,在低功耗设计里仍然大量使用,但前提是设计者清楚每个锁存器在时钟的哪一段是透明的。初学者拿锁存器做同步逻辑,十个里有八个会踩坑。

寄存器:一排触发器,共用时钟、使能、复位

把 N 个 D 触发器并排,时钟端连在一起,就得到一个 N 位寄存器,register。每个触发器存一位,合起来存一个数。时钟来一个边沿,所有位同时更新,这就是「并行装载」。

实际寄存器还会加两个控制。一个是使能,enable:只有在使能为 1 时才接受新数据,否则保持。做法是在触发器前面加一个 2:1 选择器,使能为 1 选新数据,为 0 选自己的输出,正好是第 3 篇讲的选择器。另一个是复位,reset:把寄存器清成 0 或者某个初值。

复位分同步和异步。同步复位是「时钟边沿到了、复位信号还是有效,才清零」,好处是复位本身也受时钟约束,不会引入异步路径;异步复位是「复位信号一来立刻清零」,好处是不依赖时钟,上电和时钟没起来时也能用,坏处是复位释放的时刻如果正好落在时钟边沿附近,触发器可能进入亚稳态。工程上的折中是异步复位、同步释放:用两级触发器把复位释放信号同步到本时钟域,再送去各个触发器。

亚稳态:为什么偶尔读到既不是 0 也不是 1

亚稳态,metastability,指的是触发器在采样瞬间,输入正好在高低阈值之间变化,内部的正反馈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把输出分到确定的一侧。这段时间里输出可能停在中间电平,也可能在 0 和 1 之间振荡。它不是电路坏了,而是采样时机和信号变化撞在了一起。

它有两个讨厌的性质。第一,输出不确定,下游可能把它当 0,也可能当 1,不同下游甚至可能判断不一致。第二,恢复时间不确定,可能几纳秒,也可能几毫秒。降低概率的办法是给触发器留出足够的恢复时间,再串联一到两级触发器做同步,也就是常说的两级同步器。

平均无故障时间 MTBF 的公式里,最关键的是两个量:采样窗口宽度和可用恢复时间。恢复时间给得越长,MTBF 按指数增长;时钟频率越高,单位时间内的采样次数越多,MTBF 越低。所以跨时钟域的信号必须先同步再用,不能直接接到逻辑门上,这一点和流水线那一篇里讲的「跨级传递要打拍」是同一个道理。

跑一遍:锁存器竞争与两种器件的对照

下面这段 Python 用带延迟的事件模型仿真交叉耦合 NOR 锁存器。两个门故意给不同延迟,Q 门 1.0 纳秒,QN 门 1.2 纳秒,看 S、R 同时为 1 再同时放开时,状态最后落到哪一边。后半段用同一组时钟和数据,对比 D 锁存器与 D 触发器的输出。

start (reset)            S=0 R=1  Q=0 QN=1
t=2.5 after set          S=1 R=0  Q=1 QN=0
t=4.5 hold               S=0 R=0  Q=1 QN=0
t=8.0 after reset        S=0 R=1  Q=0 QN=1
t=9.5 hold reset         S=0 R=0  Q=0 QN=1
t=13.0 forbidden         S=1 R=1  Q=0 QN=0
t=20 after release       S=0 R=0  Q=1 QN=0
Q gate delay 1.0 ns, QN gate delay 1.2 ns; when both inputs are released,
the faster gate wins the race, so this run settles to set (Q=1).

clk D | D-latch Q | D-FF Q
 0  0 |     0     |   0
 1  0 |     0     |   0
 1  1 |     1     |   0
 1  0 |     0     |   0
 0  1 |     0     |   0
 0  0 |     0     |   0
 1  1 |     1     |   1
 1  0 |     0     |   1
 0  1 |     0     |   1

前半段的结论很清楚:S 和 R 同时为 1 时,Q 和 QN 都是 0,已经不互补;放开之后,延迟短的那个门先把自己的输出拉高,于是状态固定在置位。这一轮是 Q 门快,所以落到 Q 等于 1。如果把两个门的延迟对调,结果就反过来,说明这个状态确实由工艺和布线决定,不能依赖。

后半段看第三行和第六行:时钟为高、D 从 0 跳到 1 时,D 锁存器的输出立刻跟着变成 1,而 D 触发器还保持 0,因为上升沿那一刻采到的是 0。第七行时钟再次上升,D 为 1,触发器才变成 1。两列输出之间的差,就是「透明」和「边沿采样」的全部区别。文中输出是本机仿真结果,实际芯片的延迟和竞态未在本机实测。

现象对照:这些症状先查哪儿

触发器相关的故障,表现往往很像「随机」,其实背后都有确定的原因。下表按症状列,先定位再改电路。

现象真实原因第一步查什么
复位放开后寄存器不是 0有触发器没接复位,保持上电随机态核对每个触发器的复位端是否都连到复位网络
输出偶尔停在中间电平采样时刻落在数据变化附近,亚稳态看数据和时钟边沿的相对位置,加同步器
下游收到不存在的窄脉冲锁存器在透明期把组合逻辑毛刺记了下来查时钟高电平期间数据线上有没有毛刺
级联触发器采到旧值前级传播延迟太大,后级采样时还没稳定算前级组合延迟是否小于一个时钟周期
同一电路换批次就出错依赖了锁存器的竞态结果,换工艺就换赢家查有没有用 S、R 同时有效的状态
降频后问题消失,升频又出现关键路径超过时钟周期,属于建立时间违例看时序报告的最长路径和负余量
异步复位释放后第一拍错复位释放离时钟边沿太近,触发亚稳态查是否做了异步复位、同步释放
仿真对、上板错仿真零延迟,没建模毛刺和亚稳态换带延迟的模型,或做静态时序分析

边界与代价

第一,触发器能记住数据,但记不住「多久之前的数据」。它只保存最近一次采样结果,没有时间信息。需要历史、需要计数、需要状态,都得靠多个触发器和组合逻辑一起搭,这就是状态机。

第二,边沿触发换来了抗毛刺和可分析,代价是面积、延迟和时钟布线。每个触发器都要接时钟,时钟树要驱动成百上千个负载,功耗和偏斜都随之上升。锁存器在低功耗设计里仍有位置,但它要求设计者自己管好透明窗口,门槛更高。

第三,亚稳态只能降低概率,不能彻底消除。任何跨时钟域、任何异步输入,理论上都存在这个窗口。工程做法是接受一个极小的概率,用同步器和足够的恢复时间把 MTBF 拉到可以接受的水平,而不是追求绝对为零。

第四,复位不是万能的。异步复位简单,但释放时机敏感;同步复位安全,但依赖时钟。上电初期时钟还没稳定时,只有异步复位能起作用。多数设计会把两者结合,用异步复位保证上电清零,用同步释放保证退出复位不产生亚稳态。

第五,寄存器的位宽、使能和复位都会落到具体器件上。FPGA 里的触发器通常自带复位和使能端口,综合工具会把你的写法映射过去;ASIC 里则要选标准单元库里的对应型号,还要考虑复位是不是要单独布一棵树。写法不同,最后占的资源可能差很多。

今天就能验证的五个练习

  1. 用两个或非门画一个 SR 锁存器,把 S、R 的四种组合逐一写出来,特别标注 S 和 R 同时为 1 时 Q 和 QN 为什么不再互补。
  2. 用 Python 写一个带延迟的事件仿真,给两个门不同的延迟,验证同时放开 S、R 时状态会落到延迟短的那一侧。
  3. 用同一组时钟和数据序列,分别模拟 D 锁存器和 D 触发器,找出两列输出第一次不同的那一拍,并解释原因。
  4. 给一个四位寄存器加上使能端,写出它在「使能为 1」「使能为 0」两种情况下时钟边沿到来时的行为,并说明选择器用在哪。
  5. 查一颗 74HC74 的手册,找出它的时钟边沿方向、异步置位和复位端、建立时间和保持时间,抄下来并说明哪个参数决定最高时钟频率。

收束:有了记忆,才有时序

两个门交叉连起来就锁住了一位,这是锁存器;把两个锁存器串成主从,只在边沿采样,这是触发器;把若干个触发器共用时钟,就是寄存器。锁存器怕毛刺、触发器怕亚稳态,前者是透明窗口太长,后者是采样窗口太窄,两个问题正好相对。

有了触发器,电路才分得清「这一拍」和「上一拍」,才能谈状态。下一篇把触发器连成状态机,讲清楚时钟周期该怎么定、建立时间和保持时间到底约束了谁,以及为什么同一段逻辑在五十兆能跑、到两百兆就失效。这一篇的边沿采样,到那里会变成一条可以算的公式。布尔代数的部分可以对照命题逻辑那一篇,位运算的细节在位运算那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