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有人问我,他那块移动硬盘是不是快坏了:拷一部电影,速度能到 150MB/s,看着挺健康;可是把手机里一万多张照片导进去,进度条爬得让人想睡觉,速度只有几 MB/s,还忽快忽慢。同一块盘、同一根线、同一个口,差别凭什么这么大。
答案很简单:电影是一个大文件,照片是小文件。前者是顺序写,磁头贴着盘面一段一段往前推,几乎不用动;后者是随机写,每张照片都要跳到新位置,磁头来回摆动,每一趟还要等盘片转到正确角度。访问方式变了,物理代价就变了。
这篇讲机械硬盘。它今天还在大量用于备份、冷数据、监控录像和大容量存储,便宜量大;但它的脾气和闪存完全不同,拿 SSD 的经验套上去,一定会误判。下面从盘片和磁头讲起,把寻道、旋转、IOPS 这几笔账算清楚。
先说明条件:本机只有一块 NVMe 固态盘,没有机械硬盘,所以文中关于转速、寻道时间、持续传输速率的数字,都是公开规格里的典型值或量级,未在本机实测。具体型号的真实表现要看厂商规格书和自己的负载。
一次随机读,物理上要等多久
机械硬盘的核心是一摞盘片,每片两面都能存数据,每面对应一个磁头,所有磁头装在同一根轴上一起移动。盘片表面被划成一圈圈磁道,磁道再切成一段段扇区,扇区是读写的最小单位,传统是 512 字节,现在常见 4KB。
要读某个扇区,硬盘得做四件事:把磁头移到目标磁道,叫寻道;等盘片转到目标扇区下面,叫旋转等待;读出扇区内容;把数据传到主机。前两步是纯机械动作,毫秒量级,第三步之后才是电子传输。
旋转延迟可以算。盘片每分钟转多少圈,一圈就是六十秒除以转速;平均要等半圈,所以平均旋转延迟等于六十秒除以转速再除以二。7200 转的盘,一圈 8.33 毫秒,平均等 4.17 毫秒;5400 转的盘,一圈 11.1 毫秒,平均等 5.56 毫秒;一万五千转的企业盘,平均只等 2 毫秒。
寻道时间看磁头要跨多少条磁道。相邻磁道很快,跨越大半个盘面就要十几毫秒,厂商标的「平均寻道」通常是多次随机寻道的统计值,桌面 3.5 寸盘常见在 8 到 15 毫秒这个量级。把这几个数加起来,一次 4KB 随机读要十几毫秒,折算下来每秒只能做几十到一百次,这就是机械盘随机 IOPS 只有两位数到三位数的原因。
还有一层换算常被忽略。主机给的是逻辑地址,硬盘固件要把它翻成盘面、磁道、扇区。现代硬盘的扇区实际是 4KB,传统叫 512e 的盘对外仍报 512 字节,内部按 4KB 读写。如果上层每次都只写 512 字节,硬盘要读出一整个 4KB、改其中一段、再写回去,等于把一次小写放大成一次读写循环。分区不对齐时,这个问题会更明显。
顺带说一句磁头数量。一块盘可以有好几片盘片、好几个磁头,但它们装在同一根磁头臂上,一起移动。所以同一时刻通常只有一个磁头真正在读写,容量大了并不等于随机性能变好,反而因为磁道更多、寻道路程更长,平均寻道可能更差。
顺序读写为什么能快几十倍
顺序读的时候,磁头只需要寻道一次,之后盘片一直转,磁头一直读,数据一段接一段地出来,几乎不再有寻道和旋转等待。这时限制速度的是面密度和转速:同样转一圈,外圈走过的周长更长,能读出的数据更多,所以同一块盘的外圈比内圈快,这就是分区时靠前的位置跑分更高的原因。
典型的 3.5 寸 7200 转桌面盘,持续顺序传输在 150 到 250MB/s 这个量级;2.5 寸 5400 转的笔记本盘或移动盘,常见 80 到 120MB/s。这个数看着不高,但它是持续的、稳定的,不需要等机械动作。
所以「大文件快、小文件慢」不是文件系统的毛病,是物理结构决定的。一个 10GB 的电影文件,几乎全是顺序读;一万张 2MB 的照片,在盘上分散成很多段,每段都要一次寻道加一次旋转等待,平均下来每次只搬 2MB,机械开销摊不薄。文件越小、越碎,这个差距越大。
操作系统的预读会在顺序访问时多读几块,进一步减少请求数。但预读只在它判断你是顺序访问时才生效,一旦文件在盘上不连续,预读反而可能把磁头带偏,做出无效的搬运。所以同一块盘,刚格式化时拷数据很快,用久了就慢下来,这个变化是真实的,不是心理作用。
IOPS 和吞吐,是两笔不能混的账
IOPS 是每秒能完成多少次读写请求,吞吐是每秒能搬多少字节。机械盘的特点是 IOPS 很低、吞吐尚可,因为它的瓶颈在「每次请求的固定开销」,不在「每秒能传多少」。一次请求不管搬 4KB 还是 4MB,寻道和旋转的等待都要付。所以请求越大,摊到每字节的开销越小,吞吐越接近上限。
这也解释了一个常见现象:用 4KB 小块测机械盘,只有几十 IOPS,一千多 KB/s,看着像坏了;换成 1MB 大块,立刻变成一百多 MB/s,看着又正常了。两种测法都没错,测的是不同的东西。
队列深度也会影响结果。硬盘支持命令排队,可以一次收多个请求,按地址顺序重排,把相邻的请求合并,减少来回寻道。队列越深,重排的空间越大,随机负载下的有效 IOPS 越高;队列深度为 1 时,只能一个一个等,最吃亏。这也是为什么数据库会开多个并发线程打盘,而不是单线程顺序发请求。
做个对比就更清楚。同样一块 7200 转盘,假设平均寻道 9 毫秒、平均旋转等待 4.2 毫秒、传输忽略不计,一次随机请求约 13 毫秒,单队列只有 70 多次每秒;如果队列深度开到 32,固件把地址重排、合并,等效寻道次数大幅下降,有效 IOPS 能翻到一百多次甚至更高。这不是盘变快了,是等待被重叠了。
SMR:容量便宜了,写入变贵了
机械盘这几年靠一种叫叠瓦式磁记录的技术把容量做大了,缩写 SMR。它把磁道像屋顶瓦片一样部分重叠,写入一条磁道会影响到相邻磁道,所以写的时候要先读出邻居的数据,改完再一起写回去。大块顺序写时,这种开销可以批量处理;小随机写时,每写一点都要读改写一片,速度会掉得很惨,极端情况下掉到个位数 MB/s。
对应的传统方式叫 CMR,磁道不重叠,随机写不用担心邻居。很多便宜的移动硬盘、监控盘用 SMR,标称容量很大,跑分软件的顺序写也能看,但真实的小文件写入体验很差。厂商规格书里有时只写「叠瓦式」,有时干脆不提,买之前要查清楚。
有的 SMR 盘用一小块传统区域当持久缓存,先把随机写收进来,空闲时再整理并叠写回主区域。这类盘在轻负载下体验尚可,一旦写入量超过缓存区域,速度就会长时间低迷,而且磁盘占用率居高不下。判断方法不是看一次跑分,而是持续写入几分钟,看速度能不能回到标称水平。
盘上缓存也会骗人。写入先落在缓存里,前几百 MB 甚至几 GB 速度飞快,缓存满了才开始真写盘,速度断崖式下跌。测速软件如果只写一小段,看到的全是缓存的速度。判断一块盘的真实持续写入,必须写得足够多、足够久。
顺序读写
磁头一次寻道后连续读,机械开销被摊薄,吞吐能接近接口和面密度的上限。适合大文件、备份、视频、归档。
随机读写
每次请求都要寻道和等旋转,4KB 小块时每秒只有几十到一百次。适合的场景几乎没有,数据库热数据、虚拟机镜像都属于这一类。
碎片、坏道和那些看起来像故障的现象
文件系统把文件拆成块分散存放,空盘时尽量连续,用久了空位零散,新文件就被拆成很多段。对 SSD 无所谓,对机械盘就是灾难:本来一次顺序读,变成几十次随机寻道。碎片整理的作用就是把分散的块重新排到一起,代价是整理期间大量读写,SSD 上不该做这件事。
坏道是另一类问题。盘面有局部区域读不出来,硬盘会用备用扇区重映射,并在内部记录待映射扇区的数量。这个数开始增长,通常意味着盘面在退化,不是「修一修就好」,而是该备份、该换盘。机械盘出问题前常有征兆:异响、咔哒声、读取超时、某些目录打开特别慢。
还有一类「假故障」是接口和供电。SATA 线接触不良、USB 供电不足、硬盘盒芯片过热,都会表现为掉盘、速度骤降、识别不到。换线、换口、换盒子,往往比换盘更先应该做。
想测一块盘,该怎么测
很多人测机械盘,拿一个测速软件点一下开始,看到几百 MB/s 就放心了。这个数字通常只测了顺序读,而且读的是盘上靠外圈、刚写过、可能还在缓存里的数据,参考价值有限。
要看三组数:持续顺序读写,用大文件、写足够久,看稳定值而不是开头几秒;4K 随机读写,重点看 IOPS 和延迟,这是机械盘的短板;混合负载,边读边写,看队列长度和响应时间。三组都测完,才知道这块盘适合干什么。
测的时候注意别让缓存帮忙。测试文件要大于盘上缓存,最好几 GB 起步;每轮之间留一点空闲,别让上一轮的写回还没结束;顺序和随机分开测,别混在一起。条件不控制,数字就没法比较,换一台机器又是另一套结果。
现象对照:先查什么
下表前四条基本都是访问模式造成的,和盘的寿命无关;后三条才涉及硬件本身。排查时先排除前四条,能省下不少换盘的钱。
| 现象 | 真实原因 | 第一步查什么 |
|---|---|---|
| 拷大文件很快,拷小文件很慢 | 小文件是随机访问,每次都要寻道和旋转等待 | 看请求大小和队列深度,不要用大文件的速度代表整盘 |
| 拷贝过程中速度忽高忽低 | 盘上缓存写满后掉速,或遇到碎片和坏道区域 | 观察速度曲线持续多久、是否稳定在一个低值 |
| 用久了整体变慢 | 文件碎片化,顺序读被打散成随机读 | 看碎片率和文件分布,机械盘可考虑整理 |
| 大量写入后掉到个位数 | SMR 盘随机写触发读改写,缓存也已耗尽 | 查型号是否 SMR,改用大块顺序写或换 CMR 盘 |
| 异响、咔哒、读取超时 | 磁头或盘面机械故障,坏道重映射在增加 | 立刻备份,查 SMART 的重映射和待映射计数 |
| 换了更快的接口没变化 | 瓶颈在机械机构,不在接口带宽 | 对比持续传输速率和接口理论上限 |
| 刚开始写入飞快,后面断崖下跌 | 写进了盘上缓存,缓存未落盘,测的时间太短 | 延长测试时间,写入量超过缓存容量再看稳态 |
边界与代价
第一,机械结构怕震动。工作时的硬盘被碰到、放在不平稳的桌面、机箱共振,都可能造成磁头划伤盘面。移动硬盘在拷贝时被挪动,是最常见的损坏原因之一,没有之一。
第二,随机 IOPS 天生低。这是物理决定的,不是固件能优化的。任何需要大量小随机读写的场景,机械盘都不合适:数据库热数据、虚拟机镜像、容器镜像层、代码编译的中间文件。硬要用,就得靠缓存、靠分层、靠把随机变成顺序。
第三,功耗和噪音。盘片要一直转,电机和寻道都要电,声音也一直在。放在卧室、放在安静办公室,这点噪音会被注意到;放在机房则无所谓。
第四,SMR 的写入代价是结构性的。它适合一次写入、很少改写的归档场景,适合大块顺序写;不适合频繁修改的小文件。买盘时只看容量和价格,很容易踩这个坑。
第五,机械盘适合冷数据和大容量备份,不适合热数据。它能提供的是每 GB 几分钱的成本,不是每秒几万次的随机访问。选型的顺序应该是:先看访问模式是顺序还是随机,再看容量,最后才看价格。
还有一条和可靠性有关:单块盘一定会坏,差别只是早晚。重要数据要靠冗余,但机械盘的阵列重建时间很长,几 TB 的盘重建可能要好几个小时,这期间再坏一块就全没了。所以备份策略要比「RAID 够不够」这个问题更保守,不要把冗余当成备份。
今天就能验证的五个练习
- 打开资源监视器,在拷贝一个大文件时看磁盘的「队列长度」和「响应时间」,记下平均值,再拷一堆小文件对比。
- 动手算:7200 转和 5400 转的平均旋转延迟各是多少毫秒,再假设寻道 10 毫秒,估算 4KB 随机读的理论 IOPS。
- 找一块机械盘(移动硬盘也行),分别拷一个大文件和一堆小文件,各计时一次,算实际 MB/s,看差多少倍。
- 查自己手上机械盘的型号,去厂商规格书确认是 CMR 还是 SMR;这一项靠文档,不是实测,别凭感觉判断。
- 给一个真实的存储需求做冷热分层:热数据放 SSD,冷数据放机械盘,写清哪些目录、迁移策略、备份周期。
收束:机械的账算完了,闪存的账不一样
机械硬盘的所有性能特征,几乎都能从「磁头要动、盘片要转」推出来:顺序快、随机慢、小块吃亏、大块占便宜、怕震动、怕碎片。它的优点是每 GB 便宜、容量大、断电不丢,适合放在存储金字塔的最底层做仓库。
下一篇换到固态硬盘。它没有机械动作,随机访问不再被寻道惩罚,看起来全是优点;但它有一套自己的账:先擦后写、垃圾回收、写入放大、掉速。新盘标称五百兆,写满一半掉到一百兆,这种事的原理和机械盘完全是两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