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把一个不锈钢水壶的模型丢进场景,给了高光、给了反射,怎么看都像塑料喷漆。把高光调亮,变成一块白斑;把高光调暗,又完全没有金属味。最后发现问题不在高光强度,而在模型用了最老的那套光照公式,金属和塑料在公式里根本没有区别。

另一个问题是视角相关的:一个球体正面看有一块高光,转到四十五度,高光突然没了,再转一点又出现在别的位置,中间像断层。这不是贴图问题,而是高光项用了反射向量和视线的点积,两者夹角一旦超过九十度就被截断成零,过渡区间非常窄。

这篇把四种常见光照模型摆在一起:只算漫反射的 Lambert、加了镜面高光的 Phong、用半程向量省计算的 Blinn,以及按微表面和能量守恒算的 PBR。重点不是背公式,而是搞清楚每一种模型假设了什么、丢了什么,以及什么时候该换。文末的脚本会把同一个球面在三个角度下的数值算出来,可以直接对照。

现象真实原因第一步查什么
金属看起来像塑料用的是 Lambert 或 Phong,没有金属度和环境反射确认材质是否走 PBR,金属度是否大于零
高光转到某个角度突然断开镜面项被点积截断,指数过大导致过渡区极窄检查高光指数和半程向量是否归一化
物体暗部和亮部反差过大光照在 sRGB 编码值上计算,没有转到线性光确认纹理采样后是否做了 sRGB 到线性的转换
多个光源叠加后一片死白各项直接相加,没有能量守恒和色调映射看光源强度单位,以及是否在最后做了色调映射
粗糙度调高后高光变成一团糊高光指数和粗糙度的映射关系设错检查粗糙度到指数的换算,是否是平方关系
法线贴图后表面出现硬边法线贴图存的是切线空间法线,未转换到世界空间检查切线基向量和法线贴图的通道约定
高光边缘闪烁成噪点高光频率高于像素采样率,产生走样提高粗糙度或使用预过滤的环境贴图
同样的材质在不同软件里亮度不同光照单位、曝光、色调映射不同,不是同一个公式统一线性空间、曝光值和输出转换后再比较

法线决定亮暗

先把这个最基础的量说清楚。法线是垂直于表面的方向,一个平面只有一个法线,曲面上的每个点各有一个。光线照到表面,表面越正对光源,单位面积接收到的能量越多;越斜,同样的能量摊在更大的面积上,单位面积就越少。

这个关系写成点积:法线和光线方向的单位向量做点积,结果从一到零,正好对应从正对到完全侧对。点积为负表示光在背面,直接取零。所有漫反射模型的核心都是这个数,后面的差别只在于怎么处理高光和环境。

所以「物体某个面发黑」的第一嫌疑不是材质,而是法线。法线反了,整个面全黑;法线没归一化,亮度整体偏大或偏小;法线贴图没转回世界空间,明暗关系会跟几何完全对不上。检查顺序永远是从法线开始,再看光源,最后才看材质参数。

除了方向,还有距离。点光源的强度按距离平方衰减,距离翻倍亮度降到四分之一。这是物理规律,但直接照搬会让近处过曝、远处全黑,所以实时渲染里常用一个带范围的衰减,或者干脆用固定强度的平行光。判断一个场景的照明是否合理,先看有没有统一的光照单位和衰减规则。

Lambert:只有漫反射

兰伯特模型假设表面是理想漫反射的:光线进入表面后被均匀地散向各个方向,从任何角度看亮度都一样。布、纸张、粗糙的墙面接近这种表现,金属和光滑塑料不是。

它的公式非常短:颜色等于反照率乘点积。反照率就是「这个表面本身有多亮」,白色接近一,黑色接近零。点积为零时全黑,点积为一时最亮。整个过程没有视角项,也就是说,你从正面看和从侧面看,只要位置不变,亮度不变。

但严格写出来还要除以圆周率。原因是辐射亮度的定义里包含了单位立体角,而漫反射把能量摊到整个半球,半球的立体角是二π。为了让「反照率为一的白纸在单位光照下反射出单位亮度」,必须引入这个归一化因子。很多实时实现省掉了它,靠调光源强度来凑,结果是换一个模型、换一盏灯,亮度就对不上。

兰伯特模型的边界很清楚:它没有高光,所以所有表面都显得干、平、没有材质感。它也不知道菲涅尔效应,也就是斜着看玻璃时反射更强这件事。用它做快速预览或者风格化渲染没问题,做产品级真实感一定不够。

Phong:加一块高光

Phong 模型在漫反射之外加了一个镜面项。思路是:光线打到表面会沿着法线的另一侧反射出去,如果反射方向正好对着相机,就看到高光;偏得越多,高光越弱。数学上用反射向量和视线方向的点积,再取一个指数来收窄范围。

指数越大,高光越小越锐,像抛光金属;指数越小,高光越大越柔,像磨砂塑料。这个指数没有物理含义,纯粹是美术参数,所以同一个数值在不同场景里表现完全不同,调参全靠试。

Phong 的经典问题是高光会突然消失。因为反射向量和视线的点积在九十度处被截断,超过就取零,过渡区间被指数一压,变得非常窄。球体转动时,高光不是平滑地移动和淡出,而是在某个角度直接断掉。指数越大,断得越明显。

它还有能量不守恒的问题。漫反射和高光简单相加,光越强、越正对,总和越容易超过一,于是就出现一片死白,细节全丢。这不是参数没调好,而是模型本身没有约束。

另外,高光的颜色也有讲究。塑料的高光是光源的颜色,金属的高光是材质本身的颜色。Phong 模型只有一个高光颜色参数,美术可以随便填,所以它能做出「看起来对」的效果,但无法保证物理一致。这个自由度在风格化项目里是优点,在写实项目里是隐患。

Blinn:用半程向量省一步

Blinn 把 Phong 的反射向量换成半程向量。半程向量是光线方向和视线方向的平均方向,归一化之后和法线做点积。直觉是:如果法线正好指向光线和视线的中间,那反射光就正好进入眼睛,所以高光最强。

这个改动带来两个好处。第一,少算一次反射,反射向量要先算点积再乘二再减,半程向量只是一次加法加归一化,便宜一点。第二,高光的过渡更平滑,尤其在大角度时不会那么快断掉,因为半程向量始终落在光线和视线之间,不会跑到背面去。

代价是它仍然是一个经验模型,高光的形状和真实金属还有差距。斜着看时高光的位置会偏,粗糙表面的高光宽度也不对。它能做出「看起来有高光」的效果,但做不出「这块金属是这个粗糙度」的可信感。

Blinn 在实时渲染里流行了很久,因为它便宜、稳定、参数直观。直到基于物理的模型普及,它才从主流退到风格化和低端设备。理解它仍然有价值,因为很多老项目和引擎的内置材质还在用它。

PBR:按微表面和能量算

基于物理的渲染,常缩写为 PBR,核心想法是把表面看成无数个朝向各异的微小镜面。粗糙度描述这些微面朝向有多乱:越光滑,微面越整齐,反射越集中;越粗糙,微面越分散,反射越铺开。这个分布用一个函数描述,常见的是 GGX。

PBR 不是某一个公式,而是一套约束:能量不能凭空产生,反射出去的总量不能超过入射的总量;漫反射和镜面反射共享同一份能量,镜面强了漫反射就得弱;材质参数要能对应到真实物体的测量值,而不是随手调的指数。

金属度是一个开关。非金属的镜面反射率固定在百分之四左右,颜色主要来自漫反射;金属没有漫反射,颜色全部来自带色的镜面反射。这就是为什么金属看起来「有颜色又有反光」,而塑料是「有颜色、反光是白的」。这一个参数,正是塑料和水壶的分界线。

粗糙度则控制高光的宽度和环境的模糊程度。光滑金属能照出清晰的环境,粗糙金属只能照出一团模糊的亮斑。这一项必须和环境反射配合,否则再正确的公式也做不出金属感,因为金属的视觉信息几乎全部来自它反射的环境。

菲涅尔效应也在这套模型里。所有表面在斜着看时反射都会增强,正对着看时反射最弱。这就是为什么水面从岸边看像镜子,从正上方看却能看到水底。Lambert 和 Phong 都没有这一项,所以它们的边缘总是显得太实、太干。

PBR 的另一半是间接光。只有直射光时,背光面和阴影里会死黑,因为没有任何环境光进入。实际做法是用一张环境贴图,预先把它模糊成不同粗糙度对应的层级,按法线方向去采样。这一步叫基于图像的光照,金属的真实感几乎全靠它,公式本身反而不是最难的。

三种角度,四种结果

下面这段把法线固定在正前方,让光线从三个方向照过来:正对、四十五度、接近贴边。反照率取零点八,高光指数取三十二,粗糙度取零点四。每种模型都算出颜色和镜面项。

import math

def norm(v):
    l = math.sqrt(sum(x * x for x in v))
    return [x / l for x in v]

def dot(a, b):
    return sum(x * y for x, y in zip(a, b))

N = [0, 0, 1]
V = [0, 0, 1]
albedo = 0.8

def srgb(v):
    v = max(0, min(1, v))
    s = 12.92 * v if v <= 0.0031308 else 1.055 * v ** (1 / 2.4) - 0.055
    return round(s * 255)

for label, L in [("front", norm([0, 0, 1])), ("45deg", norm([0, 0.707, 0.707])), ("grazing", norm([0, 0.985, 0.174]))]:
    ndl = max(0, dot(N, L))
    lambert = albedo * ndl
    R = [2 * ndl * N[i] - L[i] for i in range(3)]
    spec_p = max(0, dot(R, V)) ** 32
    Hv = norm([L[i] + V[i] for i in range(3)])
    spec_b = max(0, dot(N, Hv)) ** 32
    rough = 0.4
    a2 = rough ** 4
    ndh = max(0, dot(N, Hv))
    D = a2 / (math.pi * (ndh * ndh * (a2 - 1) + 1) ** 2)
    spec_g = D * 0.04 / 4
    print(label, "NdotL", round(ndl, 3),
          "lambert", srgb(lambert),
          "phong", (srgb(lambert + spec_p * 0.5), round(spec_p, 4)),
          "blinn", (srgb(lambert + spec_b * 0.5), round(spec_b, 4)),
          "ggx", round(spec_g, 4))

在本机 Python 3.15 上实际运行,输出如下:

front NdotL 1.0 lambert 231 phong (255, 1.0) blinn (255, 1.0) ggx 0.1243
45deg NdotL 0.707 lambert 198 phong (198, 0.0) blinn (204, 0.0794) ggx 0.0029
grazing NdotL 0.174 lambert 104 phong (104, 0.0) blinn (104, 0.0002) ggx 0.0004

正对时点积是一,漫反射取到最大,编码后是二百三十一。Phong 和 Blinn 的高光都取到一,加上去之后超出范围,被截到二百五十五,这就是过曝。GGX 的分布值是零点一二四三,看起来小,但它还要乘入射能量和菲涅尔项,实际亮度取决于光照强度。

四十五度时差别最明显。漫反射降到一百九十八,Phong 的高光直接变成零,因为反射方向已经偏出视线;Blinn 还剩零点零七九四,把总亮度推到二百零四,高光还在。这就是「Phong 高光会断、Blinn 更平滑」的具体数字证据。

接近贴边时,点积只有零点一七四,漫反射降到一百零四,三种高光都几乎归零。这符合直觉:光几乎和表面平行,能反射进眼睛的能量极少。但真实的掠射角还有一个菲涅尔增强,反射率反而上升,这也是为什么水面在远处看起来像镜子,而这三个经验模型算不出这个效果。

边界与代价

第一个边界是近似层级。Lambert 只描述漫反射,Phong 和 Blinn 描述「漫反射加一块高光」,PBR 描述「微表面分布加权能量守恒」。越往后越接近真实,也越贵、参数越多、越依赖环境数据。

第二个边界是环境。PBR 的金属如果没有环境反射,看起来就是黑的,因为金属没有漫反射,全靠反射。很多项目换了 PBR 材质却觉得「更暗、更没质感」,原因不是公式错了,而是没有配套的环境贴图和预过滤。

第三个边界是色彩空间。光照必须在线性光下算,纹理要先从 sRGB 编码转到线性,算完再编码回去。如果在 sRGB 编码值上做乘加,暗部会过亮、亮部会过暗,多光源叠加也会偏。这个问题在 Lambert 下不明显,在 PBR 下非常明显。sRGB 的曲线和位深细节,在像素、色彩空间与位深里讲过。

第四个边界是走样。高光的频率可以非常高,一个像素可能跨越整个高光带,采样不足就变成闪烁的噪点。解决办法是提高粗糙度、用预过滤的环境贴图、或者在屏幕空间做后处理。这些手段都是近似,各有各的糊法和漏法。

从成本看,Lambert 最便宜,一次点积;Phong 要多算反射向量和一个指数;Blinn 多一次归一化和点积;PBR 要算分布项、几何遮蔽项和菲涅尔项,通常是前者的几倍。这还没算阴影和环境采样。移动端常把 PBR 简化成预烘焙的近似,画面能接受,但参数不再有物理意义。

最后说明本文的边界:上面的数值是在中央处理器上算的,不是显卡实测。真实帧率、不同显卡上的精度差异、以及各家引擎对 PBR 的具体实现,未在本机实测。公式一致不代表结果一致,比较两个引擎的材质,要先统一色彩空间、曝光和色调映射。

五条当天能自验的练习

  1. 把脚本里的反照率从零点八改成零点二,重跑三行,观察漫反射的编码值如何变化,确认它和点积是简单的乘法关系。
  2. 把高光指数从三十二改成八,重跑四十五度那一行,观察 Phong 和 Blinn 的高光值变化,理解指数如何控制高光宽度。
  3. 把粗糙度从零点四改成零点一,只观察 GGX 的值,确认越光滑分布越集中、峰值越高。
  4. 在自己项目里把一个材质的金属度从零改到一,保持其他参数不变,观察它是否变黑,以此判断项目有没有配环境反射。
  5. 把同一个材质分别在 sRGB 编码值和线性光下算一次,截图对比暗部,确认线性空间计算对暗部层次的影响。

小结

法线和光线方向的点积决定漫反射的亮度;Lambert 只有漫反射,Phong 加一块用反射向量算的高光,Blinn 换成半程向量更稳更便宜;PBR 用微表面分布、金属度和粗糙度描述材质,并要求能量守恒和环境反射。越往后越真实,也越依赖配套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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