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地面加了几块斜放的木板,贴同一张木纹。正面看没问题,镜头一压低,木纹就开始像在水里游动,边缘附近尤其明显。把面数加高、贴图分辨率翻倍,游泳感只是变淡了一点,没有消失。美术说是 UV 没展好,程序把 UV 打印出来,数值完全正常。
另一个场景是低面数的人物模型。用顶点着色器算光照,脸上出现一块块多边形轮廓,高光像贴在三角形上,转动视角时高光跟着三角形边缘跳。换成在片元着色器里算,同样的面数,明暗立刻平滑了。
这两个问题都指向渲染管线的分工:哪些属性在顶点之间插值、插值该用什么权重、光照该在哪个阶段算。这篇按管线的顺序走一遍,把顶点着色、图元装配、裁剪、光栅化、片元着色这几个阶段各自做什么、跑多少次、输出什么讲清楚,并用脚本给出透视校正前后的 UV 差异。
| 现象 | 真实原因 | 第一步查什么 |
|---|---|---|
| 斜面上的纹理像在水里游动 | 属性插值用了屏幕空间线性权重,没做透视校正 | 检查片元里是否按顶点深度的倒数加权 |
| 低面数模型的光照是一块一块的 | 光照在顶点着色器里算,逐顶点结果再线性插值 | 把光照计算移到片元着色器 |
| 模型边缘出现不该有的缺口 | 三角形被裁剪后没有正确重新组装 | 检查裁剪阶段的输出和顶点属性 |
| 改了参数画面没反应 | 统一变量没上传,或者传到了错误的着色器程序 | 确认绑定程序和上传参数的顺序 |
| 物件不多但帧率很低 | 绘制调用太多,每次都有状态切换开销 | 统计每帧绘制调用次数,看能否合批 |
| 同一个材质在不同物体上效果不同 | 统一变量是全局的,被上一个物体覆盖 | 检查每个物体是否重新上传自己的参数 |
| 开了透明裁剪后性能下降 | 丢弃指令让提前深度测试失效 | 检查片元着色器是否使用了丢弃 |
| 顶点着色器输出后位置全错 | 输出的坐标空间不对,或者忘了处理第四个分量 | 确认输出的是裁剪空间坐标而不是世界坐标 |
管线里哪些阶段可以写代码
渲染管线是一串固定顺序的阶段。有的阶段由硬件固定实现,你只能配置参数;有的阶段可以塞进自己写的程序,这些程序就叫着色器。最常见的两个可编程阶段是顶点着色器和片元着色器,前者逐顶点跑,后者逐片元跑。
中间还有几何着色器和曲面细分着色器,可以增加或删减图元、加密网格,但不是所有平台都支持得好,移动端尤其谨慎使用。对大多数项目来说,把顶点和片元两个阶段用扎实,比堆一堆高级阶段更有效。
着色器是并行执行的。显卡会同时跑几千个顶点或者几万个片元,它们之间不能通信,也不能依赖执行顺序。这个约束决定了很多写法:你不能在顶点着色器里累加一个全局变量,也不能假设某个片元一定比另一个先算。所有需要跨顶点或跨像素的信息,都得靠插值或者额外的缓冲区传递。
着色器在运行前要编译,编译结果会按材质特性、光照数量、是否开启阴影等条件派生出很多变体。变体越多,包体越大、首次加载越慢,有时还会在运行中触发卡顿。项目里常见「第一次看到某个效果时卡一下」,往往就是变体还没编译完。控制变体数量是工程问题,不是画面问题,但同样影响体验。
顶点着色器:只知道自己这一个点
顶点着色器的输入是当前顶点的属性:位置、法线、UV、颜色,以及一些自定义数据。输出通常是裁剪空间的位置,外加若干要传给片元阶段的变量,比如世界坐标、法线、UV。它跑的次数等于顶点数,一百万面的模型就是三百万次左右。这里用到的四乘四矩阵和向量乘法,定义在数学方向的向量与矩阵。
它的强项是变换和准备数据,不是逐像素的效果。把光照放在这里算,结果会先落在顶点上,再线性插值到三角形内部,高光就被摊平了。面数越低,摊平越明显,因为一个三角形内部只有一个线性渐变,没有曲率。
顶点着色器也不能创建或销毁顶点。它只能决定这个顶点去哪,不能决定它存不存在。想要增加几何,得靠曲面细分或者几何着色器;想要丢弃整个三角形,通常在裁剪或者光栅化阶段按规则处理。
性能上,顶点阶段通常不是瓶颈,除非顶点数特别大或者属性特别多。每个顶点多传一个四分量属性,看起来只是十六字节,乘以几百万就非常可观。顶点属性的布局要紧凑,别为了对齐浪费带宽。
图元装配与裁剪
顶点着色器跑完,硬件把顶点按索引组装成三角形,这一步叫图元装配。装配时会做背面剔除,把背对相机的三角形丢掉。然后按视锥裁剪,完全在外面的丢掉,跨边界的切开。裁剪会产生新顶点,新顶点的属性要在原来的边上线性插值出来。
这一步是固定的,不能写着色器,但它的行为受你设置的参数影响:正面绕序是哪一边、裁剪面在哪、视口多大。绕序设反了,背面剔除会把正面全剔掉,模型看起来像空壳;视口设小了,画面只渲染一角。
视口还决定了归一化坐标到像素的映射。同一个场景渲染到不同大小的目标,视口尺寸变了,像素密度就变了,但几何和光照不受影响。分屏、画中画、离屏渲染都是靠切换视口实现的,不需要改模型也不需要改相机。
裁剪之后,三角形的顶点坐标已经被归一化到屏幕空间附近,接下来进入光栅化。注意此时属性还是「每顶点一份」,还没有变成「每像素一份」,中间那一步转换就是光栅化要做的插值。
光栅化与透视校正
光栅化做两件事:找出被三角形覆盖的像素,把这些像素对应的属性算出来。属性包括 UV、法线、颜色、深度,算法是重心坐标加权。听起来很直接,但这里有一个关键的细节:权重不能在屏幕空间直接线性插值。
原因是透视。一个三角形在屏幕上被压扁时,靠近相机的部分被放大得更多,靠近远端的部分被压缩得更多。如果按屏幕面积平均分配权重,纹理就会在近处被拉长、远处被挤压,看上去像在表面上滑动。正确的权重要考虑每个顶点的深度,深度越远的顶点,对屏幕像素的贡献越小。
具体做法是先按屏幕重心坐标算出三个权重,再把每个权重除以对应顶点的 w,归一化之后再拿去插值。这个操作叫透视校正。硬件在插值绝大多数属性时会自动做,但如果你自己在着色器里手算插值,就必须显式处理,否则就会出现开头说的游泳感。
下面用一个直角三角形的例子算清楚差别。三个顶点的深度分别是一、二、四,UV 分别是右上、右下、左下,逐像素比较线性插值和透视校正的结果。
def area(a, b, c):
return (b[0] - a[0]) * (c[1] - a[1]) - (b[1] - a[1]) * (c[0] - a[0])
v0, v1, v2 = (0, 0), (5, 0), (0, 5)
uv0, uv1, uv2 = (1, 0), (0, 1), (0, 0)
w0, w1, w2 = 1.0, 2.0, 4.0
total = area(v0, v1, v2)
for y in range(5, 0, -1):
for x in range(0, 5):
p = (x + 0.5, y - 0.5)
l0 = area(p, v1, v2) / total
l1 = area(v0, p, v2) / total
l2 = area(v0, v1, p) / total
if l0 >= 0 and l1 >= 0 and l2 >= 0:
lin = (l0 * uv0[0] + l1 * uv1[0] + l2 * uv2[0], l0 * uv0[1] + l1 * uv1[1] + l2 * uv2[1])
den = l0 / w0 + l1 / w1 + l2 / w2
p0, p1, p2 = (l0 / w0) / den, (l1 / w1) / den, (l2 / w2) / den
per = (p0 * uv0[0] + p1 * uv1[0] + p2 * uv2[0], p0 * uv0[1] + p1 * uv1[1] + p2 * uv2[1])
print((x, y), "linear", (round(lin[0], 3), round(lin[1], 3)),
"perspective", (round(per[0], 3), round(per[1], 3)))
在本机 Python 3.15 上实际运行,输出如下:
(0, 5) linear (0.0, 0.1) perspective (0.0, 0.182)
(0, 4) linear (0.2, 0.1) perspective (0.471, 0.118)
(1, 4) linear (0.0, 0.3) perspective (0.0, 0.462)
(0, 3) linear (0.4, 0.1) perspective (0.696, 0.087)
(1, 3) linear (0.2, 0.3) perspective (0.421, 0.316)
(2, 3) linear (0.0, 0.5) perspective (0.0, 0.667)
(0, 2) linear (0.6, 0.1) perspective (0.828, 0.069)
(1, 2) linear (0.4, 0.3) perspective (0.64, 0.24)
(2, 2) linear (0.2, 0.5) perspective (0.381, 0.476)
(3, 2) linear (0.0, 0.7) perspective (0.0, 0.824)
(0, 1) linear (0.8, 0.1) perspective (0.914, 0.057)
(1, 1) linear (0.6, 0.3) perspective (0.774, 0.194)
(2, 1) linear (0.4, 0.5) perspective (0.593, 0.37)
(3, 1) linear (0.2, 0.7) perspective (0.348, 0.609)
(4, 1) linear (0.0, 0.9) perspective (0.0, 0.947)
看第一行和最后几行就能看出规律。屏幕中心附近的像素,两种结果差别不大;越靠近深度大的顶点,差别越大。比如像素零一,线性给的 u 是零点八,透视校正后是零点九一四;像素零二,线性零点六,透视校正零点八二八。差零点一以上,在贴图上就是几十个像素的错位,肉眼完全看得出来。
方向也符合直觉:深度为四的那个顶点离相机最远,透视校正后它在屏幕上的「话语权」被削弱,UV 更靠近深度小的顶点。这正是「近大远小」在属性插值上的体现。没有这一步,纹理就会沿着深度方向滑动,镜头一动,滑动量也跟着变,看起来像水面波纹。
这段脚本一共覆盖十五个像素,和三角形面积十二点五相比多了一些,因为判断用的是像素中心,边缘像素只要中心落在里面就算覆盖。这也说明光栅化是采样,不是精确求面积。
片元着色器:每个片元一次
片元着色器拿到的是一组已经插值好的属性,加上屏幕坐标,输出一个或多个颜色。它跑的次数是片元数,不是像素数。同一个像素被三个三角形覆盖,就会有三次片元着色,虽然最后只有一个颜色留下。
所以性能账要按片元算,不是按像素算。一个全屏特效,每个像素跑一次着色器;如果它还要读三张纹理、算五次光照,成本就是像素数乘这些操作的量。半透明叠加、粒子、后处理,都是片元成本的大户。
片元着色器里可以丢弃片元,也就是直接放弃当前像素。这常用来做透明裁剪,比如树叶、铁丝网。它能让形状正确,但代价是提前深度测试失效,被遮挡的片元也会完整着色。用不用丢弃,要在画面正确和性能之间权衡。
另一个常见误区是在片元里做本该在顶点做的事。比如把一个矩阵求逆、把一个常量光照方向归一化,这些每个片元都算一遍,成本被放大几万倍。凡是与像素无关的计算,都应该挪到顶点阶段或者中央处理器上预先算好,再作为统一变量传进来。
片元着色器的输出也不一定只有一个颜色。它可以同时写入多张渲染目标,一次着色产出颜色、法线、深度、粗糙度等多份数据,供后面的后处理使用。这种做法省掉了重复的几何提交,代价是显存占用和带宽成倍增加。用不用多目标渲染,要看后续阶段是否真的需要那么多信息。
统一变量与绘制调用
着色器里的数据分两类:逐顶点的属性,和所有顶点共享的统一变量。属性来自模型数据,每个顶点不同;统一变量是每批次设置一次的值,比如相机矩阵、光照方向、材质颜色。它叫统一,就是因为同一批里所有顶点和片元看到的值都一样。
统一变量不是免费的。每次修改都要从中央处理器传到显卡,而且通常要等当前批次画完才能安全修改。所以一个物体一套参数、每个物体都改一次,就会产生大量小批次。合批的思路就是让尽量多的物体共享同一套参数,减少修改次数。
绘制调用本身也有开销。每次调用都要做状态校验、绑定资源、提交命令,几百次还好,几千次就会让中央处理器成为瓶颈。表现是显卡占用不高、帧率上不去,合并模型或者用实例化绘制之后立刻改善。这和面数、分辨率都无关,是另一本账。
排查时可以先统计每帧的绘制调用数、三角形数、片元数这三个量,再看帧率随哪个变化。绘制调用多而三角形少,是批次问题;三角形多而片元少,是几何问题;片元多,是填充率问题。三个数字一摆,方向基本就清楚了。
边界与代价
第一个边界是插值的线性。顶点之间的属性只能线性插值,所以曲面上的曲率、高光的形状、精细的凹凸,都必须靠足够的三角形或者贴图来补。面数不够,再好的着色器也只能画出平面渐变。
第二个边界是并行约束。着色器不能跨像素通信,所以模糊、辉光、折射这类需要邻域信息的效果,只能拆成多个渲染阶段,先渲染到中间纹理,再做后处理。每多一个阶段,就多一次全屏读写,带宽成本立刻上升。
第三个边界是精度。移动端常用半精度浮点,范围小、精度低,做大世界坐标或者高动态范围计算容易溢出。桌面用全精度,结果可能不同。跨平台项目要显式指定精度,不能靠默认值。
第四个边界是分支。着色器里的条件分支如果同一个小组内的像素走向不同,两条路都可能被执行,等于两边的代价都付。用数学技巧代替分支,或者把不同材质拆成不同着色器,通常更划算。
最后是实测边界。上面讲的调用次数和成本都是结构性的结论,具体帧率取决于显卡、驱动和场景,未在本机实测。要判断自己的项目卡在哪,得用剖析工具看各阶段耗时,而不是凭感觉调参数。
五条当天能自验的练习
- 把脚本里的三个深度改成一、一、一,重跑,确认透视校正的结果和线性插值完全一致,理解深度一致时两者等价。
- 把最远顶点的深度从四改成八,重跑第一行,观察 u 从零点九一四变成多少,确认深度越大权重越小。
- 在自己项目里把一张棋盘格贴到斜面上,先关闭透视校正再打开,截图对比边缘,确认纹理是否停止滑动。
- 把一个物体的光照从片元阶段挪到顶点阶段,对比低面数模型的高光,确认它是否变成一块块多边形。
- 统计一帧的绘制调用次数,把十几个同材质的小物件合并成一个模型,记录帧率变化,确认批次开销是否真实存在。
小结
顶点着色器逐顶点跑,负责变换和准备数据;图元装配和裁剪决定哪些三角形进入光栅化;光栅化找出覆盖的像素并插值属性,插值必须按深度做透视校正;片元着色器逐片元跑,负责纹理和光照。统一变量每批次设置一次,绘制调用有固定开销,这两项决定了批处理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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