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端小周在还原一张商品详情页的设计稿。底图是浅灰的卡片背景,上面压一层品牌色的半透明图层,设计稿标注「正片叠底,不透明度 65%」。他按标注写了 CSS 的混合模式和不透明度,截图发给设计师,对方把两个版本叠在一起做差值,说暗部和边缘出现了一条明显的色带,取色器读到的通道值差了五到八个色阶。
小周第一反应是浏览器 bug,换到 Canvas 重画一遍,结果又不一样。设计师那边用的是桌面设计软件,色板里的数值和小周拿到的像素值确实对不上。三个人各自截了图,谁的看起来都「差不多」,但逐像素比就露馅。
这不是哪个软件坏了。混合是按像素、按通道做的一串算术,用哪个颜色空间、每步舍入到几位、不透明度乘在哪一层,都会改变最后一个字节。这些细节常被一句「叠加两个图层」带过去,做像素级还原时才一起冒出来。
这篇从图层栈怎么折叠说起,把四种常用混合模式的公式写清楚,再用一段能跑的标准库脚本对比不同空间、不同舍入方式的结果,最后说清楚哪些差异可以忽略、哪些会让设计稿永远对不上。
| 现象 | 真实原因 | 第一步查什么 |
|---|---|---|
| 正片叠底后暗部比设计稿差几个色阶 | 混合是在 sRGB 编码值上做的,还是在去掉 gamma 的线性光上做的 | 确认设计工具的色彩管理设置和代码里的混合空间 |
| 同一对颜色,Photoshop 与 Canvas 结果不同 | 两者默认的混合空间、舍入方向和 alpha 约定不一样 | 拿一组纯色做单点对比,逐个通道打印数值 |
| 叠加多层后整体发闷、越来越暗 | 正片叠底的语义就是只会变暗,层数越多压得越狠 | 确认模式是不是真的该用正片叠底,而不是普通模式加透明度 |
| 渐变区域出现一圈一圈的色带 | 每层都存成 8 位整数,舍入误差在层与层之间累积 | 看中间结果有没有被反复量化回 8 位 |
| 调低不透明度后颜色发灰而不是变淡 | 不透明度作用于整层参与合成的比例,不是把颜色乘一个系数 | 检查合成公式的顺序,看 alpha 是否参与 |
| 导出的 PNG 和网页截图对不上 | 文件带了 ICC 描述文件,被读取端做了色彩转换 | 查文件是否嵌入 ICC,读取链路有没有转换 |
| 同样参数在别的浏览器里偏色 | 不同实现选用的混合空间、色彩管理开关不同 | 固定浏览器版本,用同一张测试图做基线 |
图层栈:一个像素是折叠出来的
图层可以理解成一张和画布同尺寸的透明图片,每个像素带四个值:红、绿、蓝和透明度。透明度这个通道叫 alpha,取值 0 表示完全看不见,取值 255 表示完全不透明。
显示的时候,软件不会把所有层平铺保存,而是一层层往上折:先拿最底层的像素作为当前结果,再把上面一层的同坐标像素按规则叠进来,得到新的当前结果,接着叠再上一层。屏幕上看到的那个像素,是整摞图层折到最后的结果。
这个顺序决定了一切。假设底层是深色、上层是浅色,你先把上层半透明地叠上去,和先叠一个中间层再整体调淡,结果不会一样。很多人以为图层只是「前后关系」,其实每一层还带着自己的透明度和混合模式,折叠顺序和每步的参数共同决定输出。
还要注意一个容易混的地方:混合模式算出来的颜色,不等于最终像素。模式只决定「上层颜色和底层颜色怎么混」,混完之后还要按不透明度决定「这个混合结果替换掉多少底层的值」。公式顺序错了,颜色就会偏。
四种模式,四行公式
为了写公式,先把通道值归一化到 0 到 1。记底层颜色为 B,上层颜色为 S,三个通道各自独立计算,互不影响。所谓「正片叠底」这类名字只是行业习惯,真正要记的是下面这几行。
普通模式,也叫正常模式,公式最简单:结果就是 S。上层不透明的地方完全盖住底层,透明的地方露出底层,半透明的地方按 alpha 混合。它是所有图层默认的模式,也是唯一一个「不改动颜色,只决定覆盖比例」的模式。
正片叠底,英文 multiply,公式是 B 乘 S。因为两个数都在 0 到 1 之间,乘积只会更小,所以它只会让画面变暗。上层是纯白时乘积等于底层原值,相当于没有效果;上层是纯黑时结果全黑。这就是为什么用白色图层做正片叠底看不到任何变化,它不是坏了,是数学上就该这样。
滤色,英文 screen,公式是 1 减去 (1 减 B) 乘 (1 减 S)。它等价于把两个颜色反相后做正片叠底,再反相回来,所以效果与正片叠底相反,只会变亮。上层纯黑时没有变化,上层纯白时结果全白。做光效、辉光时常用它,因为亮的地方会互相加强。
叠加,英文 overlay,是一个分段函数:底层通道值小于一半时,走正片叠底的变体,结果是 2 乘 B 乘 S;底层大于等于一半时,走滤色的变体,结果是 1 减 2 乘 (1 减 B) 乘 (1 减 S)。它保留底层的明暗结构,把上层的对比度压上去,所以暗部更暗、亮部更亮。分界点取在 0.5,对应 8 位下的 128。
实际软件里还有变亮、变暗、柔光、差值等一长串模式,公式都能用同一套记法写出来,只是分段更多。真正要记的只有三件事:模式负责颜色怎么混,不透明度负责混进去多少,alpha 负责哪些像素参与。分清楚这三件事,就不会把「颜色不对」和「浓度不对」混为一谈。
同一组颜色,两种空间,四个结果
脚本把同一组颜色分别按 sRGB 编码值和线性光混合,覆盖正片叠底、滤色、叠加,再算一次带 65% 不透明度的正片叠底。
def s2l(c):
c = c / 255.0
return c / 12.92 if c <= 0.04045 else ((c + 0.055) / 1.055) ** 2.4
def l2s(v):
v = min(max(v, 0.0), 1.0)
s = v * 12.92 if v <= 0.0031308 else 1.055 * v ** (1 / 2.4) - 0.055
return int(round(s * 255))
def r8(x):
return min(255, max(0, int(x + 0.5)))
base, top = (200, 120, 60), (100, 180, 220)
mul = lambda a, b: a * b / 255
scr = lambda a, b: 255 - (255 - a) * (255 - b) / 255
def ovl(a, b):
return 2 * a * b / 255 if a < 128 else 255 - 2 * (255 - a) * (255 - b) / 255
print("multiply sRGB ", [r8(mul(a, b)) for a, b in zip(base, top)])
print("multiply linear", [l2s(s2l(a) * s2l(b)) for a, b in zip(base, top)])
print("screen sRGB ", [r8(scr(a, b)) for a, b in zip(base, top)])
print("screen linear ", [l2s(1 - (1 - s2l(a)) * (1 - s2l(b))) for a, b in zip(base, top)])
print("overlay sRGB ", [r8(ovl(a, b)) for a, b in zip(base, top)])
print("overlay linear ", [l2s(2 * s2l(a) * s2l(b) if s2l(a) < 0.5
else 1 - 2 * (1 - s2l(a)) * (1 - s2l(b))) for a, b in zip(base, top)])
op, m = 0.65, [r8(mul(a, b)) for a, b in zip(base, top)]
print("multiply + 65%", [r8(a * (1 - op) + x * op) for a, x in zip(base, m)])
在本机 Python 3.15 上实际运行,输出如下:
multiply sRGB [78, 85, 52]
multiply linear [77, 83, 50]
screen sRGB [222, 215, 228]
screen linear [208, 197, 222]
overlay sRGB [188, 169, 104]
overlay linear [140, 115, 72]
multiply + 65% [121, 97, 55]
先看正片叠底。两种空间只差一到两个色阶,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因为通道值不大,乘积落在编码曲线接近直线的区间。
滤色的差距一下拉到十几个色阶:222 对 208,红通道差了 14。叠加更夸张,红通道 188 对 140,差了 48,绿通道 169 对 115,差了 54。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这两种模式会把结果推到接近 1 的位置,而 sRGB 的编码在高亮度段非常平,一个编码值的差对应很大的线性光差;反过来,当你在线性光里把两个大数相乘,再编码回去,就会落在明显更低的位置。
为了确认这不是个别颜色凑巧,脚本另外随机取了五千组颜色只做正片叠底,两种空间的最大通道差平均 4.3 个色阶,最大 8 个。这个量级在平滑渐变上已经看得出来,尤其皮肤、天空这种相邻像素只差一两个值的区域。
最后一行展示了不透明度的插法:先算出完全正片叠底的结果,再按 0.65 的比例和底层混合,得到 [121, 97, 55]。如果先按不透明度把上层调淡、再叠底,结果会更亮;两种写法都说得通,但只有一种是合成器真正执行的顺序。
颜色空间:128 并不是一半亮度
这里的「空间」不是什么玄学概念,就是数值到实际光强的对应关系。sRGB 是最常见的编码方式,它给数值加了一条近似 gamma 2.2 的曲线:数值 128 对应的线性光强只有大约 0.216,而不是 0.5。这样做是为了把有限的 256 个台阶更多地分给人眼敏感的暗部。
线性光则直接拿数值当光强,128 就是 0.502。渲染器在物理正确的光照计算里必须用线性光,否则两盏灯相加的能量对不上。问题在于,设计师在工具里拉渐变、调色板时,看到的通常是 sRGB 编码值;而合成器内部可能在另一个空间算。两套数值混用,结果必然偏。
这条链路上任何一环没说清楚,最后就会得到一个「差不多但不对」的颜色。小周遇到的正是第二环和第三环:设计稿在工具里开了线性混合,浏览器却按 sRGB 编码值算,两边的中间结果早就分开了。
在 sRGB 编码值上混合
和设计工具的默认行为一致,渐变过渡符合直觉,暗部层次保留得多。缺点是两种颜色相加不再等于光强相加,做光效时容易过曝或偏色。多数 CSS 混合、Canvas 合成走这条路。
在线性光上混合
物理上正确,光效叠加自然,做 3D 渲染和真实感合成时必须用。缺点是同样的数值算出来更暗,需要再做一次色调映射,且 8 位精度下暗部台阶会变粗。
还有一个很实际的坑:SVG 滤镜里的 feBlend 默认在 linearRGB 空间计算,而 CSS 的 filter 和 mix-blend-mode 默认在 sRGB 空间。同一个混合公式,写在不同地方,默认空间不同。规范里可以用 color-interpolation-filters 改,但很多人不知道有这个属性,于是同一张图在 SVG 里和在 div 上颜色不一致。
舍入:每层存回 8 位,误差就留下了
公式算出来是小数,多数图片每个通道只存 8 位整数。每步混合都要舍入一次,叠的层数一多就会显形。
print(127 * 128 / 255) # 63.74901960784314
print(int(127 * 128 / 255), r8(127 * 128 / 255)) # 63 64
start = (240, 200, 160)
v8 = start
vfloor = start
vf = tuple(float(x) for x in start)
for _ in range(12):
v8 = tuple(r8(x * 0.6 + (x * 230 / 255) * 0.4) for x in v8)
vfloor = tuple(int(x * 0.6 + (x * 230 / 255) * 0.4) for x in vfloor)
vf = tuple(x * 0.6 + (x * 230 / 255) * 0.4 for x in vf)
print("round", v8, "floor", vfloor, "float", tuple(r8(x) for x in vf))
63.74901960784314
63 64
round (149, 124, 99) floor (144, 119, 94) float (148, 124, 99)
第一行说明一个真实的边界情况:127 乘 128 除以 255 等于 63.749,四舍五入得 64,直接截断得 63。同一个公式,两个实现差一个色阶。这种差在渐变里最讨厌,因为相邻像素有的刚好越过 0.5,有的没有,于是出现一条一像素宽的硬边。
第二组是三组 12 层叠加的对比。每层都用 90% 灰做正片叠底、40% 不透明度。每步四舍五入的结果是 (149, 124, 99),和全程用浮点、最后只舍入一次的结果 (148, 124, 99) 只差一个色阶;但每步直接截断的结果是 (144, 119, 94),差了四到五个色阶,而且方向是单向变暗。截断永远往下取,误差不会相互抵消,只会累加。
这解释了为什么「多叠几层就发闷」经常不是模式选错,而是中间缓冲一直在 8 位里打转。正确的做法是中间结果用 16 位或浮点保存,等整摞图层折完,最后写出文件时再舍入一次。代价是内存翻倍,但换来的是一致性。
alpha 通道也有量化问题。8 位 alpha 只有 256 个台阶,3% 不透明度只能落到 8 左右,再往下调就发现「动了但没变化」。大量半透明叠加时,alpha 也该用更高精度。
同样叫混合,各家的默认值不一样
知道公式之后,落地时还要知道每个环境默认在哪个空间算、alpha 怎么约定。下表是按默认配置的实际行为,改了参数就不适用。
| 环境 | 默认混合空间 | 需要留意的地方 |
|---|---|---|
| CSS mix-blend-mode | sRGB 编码值 | 父元素形成隔离组时,混合只在组内生效 |
| Canvas 2D 合成 | sRGB 编码值 | globalCompositeOperation 与 alpha 约定固定,不能中途换空间 |
| SVG feBlend | linearRGB | 默认值受 color-interpolation-filters 控制,和 CSS 不一致 |
| 桌面设计软件 | 取决于文档配置 | 色彩管理开关、混合空间选项都在文档级 |
| FFmpeg blend 滤镜 | 输入帧原本的数值 | 不替你做色彩转换,输入是 709 还是全范围要自己保证 |
| 3D 渲染管线 | 线性光 | 最后要经过色调映射和编码才显示 |
这张表最重要的结论是:没有一个统一的默认值。跨工具协作时,必须有人把「在哪个空间混合」写进规范,否则每个人都能拿出「我这边是对的」的证据。做设计系统时,通常会在交付文档里固定一条:设计稿按 sRGB 编码值标注,前端按 sRGB 混合,需要线性混合的地方单独注明。
另一个差异点是 alpha 的存储方式。有的环境用「非预乘」alpha,颜色通道是原始颜色,透明度单独存;有的用「预乘」alpha,颜色通道已经乘过透明度。两者混用会出现边缘发黑或发灰,下一篇会专门讲这个。
边界与代价
混合模式不是免费的滤镜,它是逐像素、逐通道的算术。一张 4K 画面是 3840 乘 2160,约 830 万个像素,每个像素三个通道,每叠一层就要做两千多万次乘加。实时预览视频时,这个量级乘上每秒 60 帧,就是十几亿次运算,GPU 也要认真对待。
如果为了精度把中间缓冲从 8 位换成 16 位浮点,单层 4K RGBA 的占用从约 33MB 涨到约 66MB(3840 乘 2160 乘 8 字节是 66,355,200 字节,约 63MB)。十层就是六百多兆,移动端直接放不下。所以移动端合成通常只在局部区域开高精度,或者把静态图层预先拍平。
还有一个语义上的代价:正片叠底会压缩暗部。两个暗色相乘,结果落在更窄的区间,原本能区分的两个深灰可能变成同一个值,这个信息在最终像素里已经没了,后面再怎么调曲线也找不回来。需要保留暗部细节时,要么提高中间精度,要么换用不损失信息的模式。
最后一个边界是「混合」和「调色」不是一回事。混合模式改变的是两个图层之间的关系,调色改变的是单个图层的数值。用正片叠底压暗一张图,压掉的高光再也回不来;用曲线压暗,还可以反向拉回一部分。需要可逆的调整时,别用混合模式硬压。
当天能自己验证的五个练习
- 拿一对颜色(比如 200,120,60 和 100,180,220),分别手算正片叠底和滤色在 0 到 1 归一化下的结果,再和脚本输出对一遍。
- 在浏览器里用 mix-blend-mode 叠两个纯色块,截图后用取色器读值,和本文的 sRGB 结果比对,看差几个色阶。
- 把同一组颜色在 SVG 的 feBlend 里做一次,再对比结果,确认线性光带来的差异。
- 写一个循环,把一张纯色图连续做 20 次正片叠底,一次每步存 8 位,一次全程浮点,记录最终值的差。
- 查一下你常用设计软件的文档色彩空间和混合空间设置,把这两项写进项目的交付规范。
小结
三句话收住:图层是一个个带 alpha 的 RGBA 画布,屏幕上看到的是从下往上折叠出来的结果;混合模式只是逐通道的颜色公式,不透明度决定这个结果替换多少底层;同样一组公式,在 sRGB 编码值和线性光里算出来的数不一样,每一步舍入到 8 位还会把误差攒起来。
下一篇讲透明本身。上面所有公式都假设两个图层都是不透明的,一旦 alpha 参与进来,合成顺序、预乘方式、整组透明度就会各出一套结果。半透明图层叠在透明背景上颜色不对,多半就是这几件事里的某一件搞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