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电商请外部团队做渗透测试。合同附件里写着三个主域名:www、m、api。工程师进场后先做子域枚举,跑出两百多个子域,其中一个属于两年前上线的测试环境,默认口令没改。他从这个入口登录后台,看到其他商户的订单和手机号,截了图发到项目群,说「顺手发现的,影响面比想象的大」。

后面的事很典型:授权书没写这个子域,截图里的数据不属于这家电商,项目群也不是约定的报告渠道。工程师认为自己是在帮忙,电商认为被越界,双方都拿不出完整的授权记录。争议点在「顺手」两个字。

这一篇讲授权书怎么写、为什么单靠它不够、授权链在哪断、合同条款怎么落地。只梳理公开规则,不判断文件是否有效。

授权书的八项内容

「客户同意了」在事故后几乎无法举证。一份能用的授权书至少回答八个问题,每一项都对应一次扯皮。

确认有权处分的主体
逐条列资产范围
锁定时间窗口
写明允许与禁止动作
约定数据处理与签署归档

第一是主体。签字的人是不是法定代表人,有没有明确授权;盖章的是哪家公司;域名备案主体、APP 开发者、云账号持有人是不是同一家。现实里最常见的是「部门经理签了字」,出事后公司说自己没授权。

第二是范围。要逐条列域名、IP、端口、应用、账号,不要写「相关系统」「所有业务」这种词。同时写明排除项,以及子域、关联公司、同网段资产是否包含。前面那个两百个子域的争议,根源就是范围只写了三个域名,却没写「子域不在范围内」。

第三是时间。写清起止日期、时区、每天可测试的时段,以及生产变更窗口。测试跨月、跨时区,或者跑到业务高峰,都会变成争议。

第四是动作。扫描、口令猜测、社工、物理入侵、拒绝服务测试,要逐项写允许还是禁止;不写清楚,「试了一下」和「搞崩业务」就各有各的解释。

第五是数据处理。能不能读真实数据、能读多少、存在哪里、谁能看、多久删除、要不要脱敏,都要约定。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一条要求委托处理时约定目的、期限、方式、信息种类和保护措施,并监督受托方。渗透测试天然接触数据,绕不开。

第六是报告与披露。报告发给谁、多久内提交、漏洞细节能否公开、什么时间之后可以公开。披露不是私事,网络安全法第二十八条和《网络产品安全漏洞管理规定》都对漏洞发布有约束。

第七是保密与分包。保密协议要覆盖测试中看到的数据和拓扑;要分包必须书面同意,否则授权链在分包那一层就断了。

第八是签署形式。盖章、签字、日期、附件编号、变更须书面确认。电子签署也可以,但要能验证签署人和时间;口头同意和聊天记录只能作为辅助证据。

为什么需要三份文件

授权书、合同、内部审批,管的不是同一件事。

授权书

回答「能不能做」。它是对测试行为的许可,重点是主体、范围、时间、动作。没有它,技术再好也缺少前提。

合同

回答「做完怎么算」。服务费、交付物、保密、成果归属、违约责任、数据处理义务。它解决民事关系,不能替代刑事上的授权判断。

内部审批

回答「谁批准的」。企业内部的法务、安全、业务负责人是否知情并同意,预算和风险是否走过流程。它防的是员工私自接活、私自扩范围。

三者不能互相替代。只有授权书没有合同,付款、保密、数据删除没人管;只有合同没有授权书,附件里的资产清单可能被解释成「服务描述」而不是「测试许可」;两份都有但没有内部审批,员工可能拿着真实授权去做公司不知情的事。反过来说,即使三份齐全,行为超出附件范围,刑事责任也不会因为纸面文件而消失。

还有一个常见误解:合同里写「甲方授权乙方对附件资产进行测试」,不等于乙方可以处置测试中拿到的数据。数据归谁、能不能留存、能不能用于其他项目要单独约定。测试报告里如果附了真实用户数据,还可能构成向他人提供个人信息,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三条另有要求。

授权链在哪里断

「谁有权授权」比「谁签了字」更重要。下面几种场景,签字的人往往不是有权处分的人。

云环境最常见。客户说「服务器是我们的」,但服务器在云厂商账号下,客户只是租户。测试租户里的应用通常没问题,但一旦扫到宿主机、同账号下的其他实例、云平台的管理接口,就越过了客户能处分的范围。云厂商对安全测试另有流程,客户的一纸授权不能覆盖。

SaaS 和多租户系统也一样。客户租的只是其中一个租户,测试可能影响同实例上的其他客户。授权书要写明只测本租户,禁止跨租户读取。

域名备案主体与运营主体不一致时,以实际有权处分的运营主体为准,最好两家都签。集团场景下,母公司授权不代表子公司系统在内。

外包链更容易断。总包从甲方拿到授权,分包再从总包拿,分包以为自己在给甲方干活,手里只有一句「你去测吧」。一旦出事,甲方说自己没授权这个分包。要避免这种局面,分包必须拿到甲方的书面同意,或者授权书里明确允许分包并列出分包方。

第三方组件和开源项目是另一类。测试业务系统时扫到 CDN、WAF、短信网关、支付接口,这些设施的所有者可能是第三方,对它们做压力测试或漏洞验证需要另行授权。开源项目可以研究,但拿它去测别人的部署实例,仍是另一件事。

把这些规则按效力层级摆一下,会更容易判断哪份文件在什么时候有用:

法律:网络安全法、数据安全法、个人信息保护法、刑法
行政法规:关键信息基础设施安全保护条例、网络数据安全管理条例
部门规章与司法解释:漏洞管理规定、网络安全审查办法、两高解释
标准与合同:等级保护标准、授权书、服务合同、内部制度

层级越低越具体,但越不能突破上一层。合同可以约定更严的义务,不能约定法律禁止的行为。看到文件先问它属于哪一层,能否约束眼前行为。

合同里的技术条款

渗透测试合同常写得像采购合同:服务内容、工期、付款、验收。出事时起作用的是下面这些条款。

服务范围附件要列资产清单和排除项,和授权书保持一致。测试方法要写允许和禁止的手段,尤其是拒绝服务、社工、物理进入、供应链攻击。变更控制要写明:范围、时间、手段的任何变化,都要书面确认后才能执行。

数据处理条款要覆盖收集、存储、传输、删除。可以约定「只取最小必要样例」「原始数据不出客户环境」「测试结束后若干日内删除并出具确认」。涉及个人信息的,按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一条写明委托处理关系;涉及重要数据或跨境的,还要看出境规则是否触发。

漏洞处置条款要写发现后的通知时限、修复配合、复测安排和公开披露条件。保密条款要写清保密范围、例外情形、违约后果。成果归属要写清报告和工具的所有权,避免测试方把客户的系统细节复用到其他项目。

责任条款要区分「测试方过错造成的损失」和「客户自身系统缺陷导致的损失」,并约定赔偿上限和保险。合同里的责任限制只在民事层面有效,不能免除行政或刑事责任。

终止与交接也要写:项目中止、人员更换、数据删除、账号回收、测试账号和后门怎么处理。很多事故发生在测试结束之后。

十条红线

下面十条要么本身违法,要么必然突破授权范围,授权书里写了也不行。

  1. 测试授权清单之外的目标,包括子域、同网段、关联公司、第三方设施。
  2. 批量导出、留存或转卖真实用户数据、密钥、配置、源码。
  3. 在系统里留后门、隐藏账号、长期维持访问权限。
  4. 删除、修改生产数据,或做可能造成业务中断的压力测试。
  5. 用真实用户数据做测试样例,而不是脱敏或构造数据。
  6. 把未修复漏洞的利用细节、可直接使用的工具对外发布或传给境外组织。
  7. 用社工、尾随、偷拿设备等未在授权书中列明的手段。
  8. 把测试环境的数据带出客户边界,用于演示、培训或其他客户项目。
  9. 发现漏洞后不报告,私下联系业务方索取报酬。这可能触及敲诈勒索,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条另有规定。
  10. 伪造、倒签授权文件,或者拿别的项目的授权书改个名字使用。

这十条的共同点是:不依赖数量门槛,行为本身就让授权失效,或直接落入刑法第二百八十五条、第二百八十六条、第二百五十三条之一以及敲诈勒索等条款。具体是否构成犯罪由办案机关和法院判断;从业者没必要把自己送到这一步。

场景走查:三个域名与两百个子域

第一个动作是子域枚举。枚举本身通常不算侵入,但授权书只写了三个域名,枚举结果已经超出「获准测试的资产」。正确做法是把清单发给客户确认,而不是直接挑一个看起来薄弱的子域开测。

第二个动作是登录测试环境。默认口令进入后台,属于未经授权访问系统。如果该系统属于客户,触到网络安全法第二十九条;达到刑法第二百八十五条第二款门槛的,还可能进入刑事评价。测试环境是不是「内部系统」不影响判断,关键是有没有该系统的授权。

第三个动作是查看其他商户数据。即使系统在授权范围内,读取与本项目无关的他人数据也超出「测试所必需」。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六条要求最小必要,第二十一条要求按约定处理。截图发到项目群,又构成一次超出约定渠道的传播。

第四个动作是后果。客户要判断是否构成数据泄露事件,按网络安全法第四十四条和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五十七条履行报告和通知义务;测试方要面对违约、赔偿,甚至行政或刑事责任。

正确的处理顺序是:发现子域先确认归属;确认在范围内再测;只做最小化验证;不读取无关数据;发现异常立即停止并书面报告;截图和日志按约定渠道提交;项目结束后删除并确认。

一张「授权动作」对照表

行为可能涉及的规定先确认什么
对授权清单外的子域做扫描网络安全法第二十九条;刑法第二百八十五条第二款子域是否属于授权资产;授权书有没有写排除项
用默认口令登录测试环境网络安全法第二十九条;刑法第二百八十五条第二款该系统是否在清单内;登录行为是否被允许
读取其他商户订单和手机号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六条、第二十一条;数据安全法第三十二条是否测试所必需;是否最小化;是否按约定处理
把截图发到项目群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三条、第五十七条;保密条款报告渠道是否约定;截图是否含个人信息;谁能看
测试云账号下的其他实例网络安全法第二十九条;云平台测试规则客户是否有权处分该实例;是否需要云厂商另行授权
分包商直接进场测试合同分包条款;授权书主体范围甲方是否书面同意分包;分包方是否在授权名单内
项目结束后保留测试账号网络安全法第二十九条;合同终止条款是否已回收权限;是否出具清理确认

边界提醒与自查

第一,授权书不是「免罪金牌」。它证明你有权做某些事,不证明每件事都在范围内。第二,合同不是授权书。合同里的服务描述、附件清单,可能被解释为服务范围,而不是测试许可。第三,单位盖章不等于个人免责,员工擅自扩范围、拷数据,责任可能落到个人。第四,「客户口头说可以」很难举证,尤其是范围、时间、数据处置这些关键点。

今天能做的五条自查:

  1. 找出正在执行的授权书,核对签字人是否有权处分、附件是否逐条列明资产、子域和关联资产是否明确排除。
  2. 核对合同与授权书的范围是否一致;不一致时以更窄的为准,并书面澄清。
  3. 检查数据处理条款:能否取真实数据、存在哪里、多久删除、谁能访问,是否对应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一条。
  4. 梳理授权链:云账号、SaaS 租户、子公司、分包、第三方设施,逐项确认谁有权授权。
  5. 项目收尾检查账号回收、后门清除、数据删除和报告归档,留下可追溯记录。

授权讲的是「单个项目怎么做得干净」。下一篇换到组织视角:一个企业一年到底要履行哪些义务,等保、日志、应急、告知同意、影响评估、出境、事件报告分别该做什么,常见误区有哪些,以及一份能落地的自查清单。

本文只做科普与合规提醒,不构成法律意见;具体情形请以最新官方文本和专业意见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