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做职业培训的朋友,去年想做一个「简历库」。思路很朴素:招聘网站上的简历本来就公开,把信息聚起来清洗成 Excel,让销售打电话,再按条卖给同行。技术外包两周上线,爬虫绕过登录和验证码,日均抓三十万条,跑了小半年。
后来出事,不是因为网站报警,而是一个求职者接到精准诈骗电话,投诉到平台。顺着数据流查下来:简历里有手机号、住址、工作经历,部分还有身份证号和学历证书编号;没有合法来源说明,没有告知当事人,还卖给了第三方。公司被约谈,业务停摆,后面还有民事赔偿和刑事风险。
这个案例把两部法的问题摆了出来:数据安全法管「数据从哪来、怎么存、怎么传、能不能出境」,个人信息保护法管「处理个人信息有没有正当理由、有没有说清楚、有没有取得同意」。这篇按「来源、使用、保护、后果」四步讲,不替读者判断某个项目一定违法。
先分清三部法:谁管什么
上一篇讲网络安全法,主线是网络运行安全;这一篇的两部法,主线是数据本身。三者不是替代,而是叠加:同一业务可能同时受三部法约束。
网络安全法
管网络的建设、运营、维护和使用:等级保护、日志留存、应急预案、关键信息基础设施。是「底座」。
数据安全法
2021 年 6 月 10 日通过,2021 年 9 月 1 日施行,共 55 条。管数据处理活动与安全监管:分类分级、重要数据、全流程安全、数据交易和跨境。
个人信息保护法
2021 年 8 月 20 日通过,2021 年 11 月 1 日施行,共 74 条。管合法性基础、告知同意、敏感信息、个人权利、共享与跨境。
一个容易混淆的点:数据安全法的「数据」比个人信息大得多,任何以电子或其他方式对信息的记录都算;个人信息保护法的「个人信息」只看能不能关联到某个自然人。处理手机号,两部法都管;处理不含个人的设备日志,主要看数据安全法和网络安全法。
数据从哪来:合法性基础不是「能打开网页」
数据安全法第三十二条规定,收集数据应当采取合法、正当的方式,不得窃取或者以其他非法方式获取。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十三条列了处理个人信息的合法性基础:取得个人同意;为订立或履行合同所必需;履行法定职责或义务所必需;应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或紧急情况所必需;在合理范围内处理个人自行公开或其他合法公开的个人信息;为新闻报道、舆论监督等在合理范围内处理;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情形。
这两条合起来回答「能不能拿」。常见误解有三个。第一,「网页能打开」不等于「允许批量抓取」。服务条款、robots 协议、频率限制、登录和验证码,都是权利人表达意愿的方式,绕过这些措施去抓,风险会明显上升。第二,「公开信息」不等于「随便用」。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七条允许在合理范围内处理个人自行公开或其他合法公开的信息,但个人明确拒绝的除外;对个人权益有重大影响的,仍要取得同意。第三,「用户点过同意」不等于「同意你做任何事」,目的变了要重新取得同意。
还有来源可追溯。企业不仅要问「我有没有权拿」,还要说明「这批数据从谁、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来的」。第三十三条规定,数据交易中介应要求提供方说明来源、审核双方身份、留存审核和交易记录。连中介都查来源,直接买数据的人更不能装糊涂。
场景走查:一份「公开简历」爬虫
回到开头那个简历库。拆开看,问题不是「爬虫」,而是每一步都少了东西。
第一步是获取。绕过登录和验证码,已不是「浏览公开页面」,而是避开对方的技术措施。数据安全法第三十二条的「合法、正当方式」很难站住;如果同时符合「侵入」或「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的特征,还可能触及网络安全法第二十九条,情节严重的会进入刑法第二百八十五条第二款。是否「情节严重」,要看数量、违法所得和损失,标准在下一篇展开。
第二步是使用。简历里的手机号、住址、工作经历属于个人信息,部分身份证号、学历证书编号可能构成敏感个人信息。没有告知、同意和用途说明就用于电销,第十三条的合法性基础很难成立,第十七条的告知义务也没履行。
第三步是共享。把清洗后的数据按条卖给同行,属于向其他个人信息处理者提供个人信息。第二十三条要求告知接收方名称、联系方式、目的、方式和个人信息种类,并取得单独同意。没有这一步,即使来源没问题,转卖也可能违法。
第四步是后果。民事上,第六十九条采用过错推定:造成损害,处理者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要承担赔偿等侵权责任。行政上,第六十六条可责令改正、警告、没收违法所得,拒不改正的处一百万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处五千万元以下或者上一年度营业额百分之五以下罚款,还可停业、吊销许可,对直接负责人员处十万元以上一百万元以下罚款并从业禁止。刑事上,数量金额达标的,可能构成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
正确的路径不是换一个更隐蔽的爬虫,而是把链条补全:只处理有授权或合法公开且允许处理的数据;不绕过技术措施;去标识化并限制用途;共享时取得单独同意;保留来源记录和日志;该做影响评估的做评估。麻烦,但这是把业务从「随时可能归零」变成「可解释、可整改」的办法。
数据能怎么用:目的限定、敏感信息与自动化决策
拿到数据只是开始。第六条要求目的明确、合理,与处理直接相关,采取影响最小的方式;收集限于实现目的的最小范围。为「发货」收集的地址不能顺手做画像;为「客服」收集的通话记录不能默认拿去做销售培训。
敏感个人信息是更严的一条线。第二十八条列举了生物识别、宗教信仰、特定身份、医疗健康、金融账户、行踪轨迹等信息,以及不满十四周岁未成年人的个人信息。处理这类信息要具有特定目的和充分必要性;第二十九条要求单独同意,第三十条要求告知必要性及影响。不满十四周岁的,还要取得监护人同意并制定专门规则。
第二十四条要求保证透明度和结果公平公正,不得在交易价格等条件上实行不合理差别待遇;自动化推送、营销要提供不针对个人特征的选项或便捷拒绝方式;对权益有重大影响的决定,个人有权要求说明并拒绝仅由自动化决策作出。用简历打分、用消费记录定价,都要仔细设计。
还有两个常被忽略的权利:第十五条允许撤回同意;第十六条要求不得以不同意或撤回同意为由拒绝提供产品或服务,除非该信息是服务所必需。
企业侧必须做的数据安全义务
第二十七条要求建立健全全流程数据安全管理制度,开展教育培训,采取技术措施;利用互联网开展数据处理活动,还应在等保基础上履行。第二十九条要求风险监测、发现漏洞时立即补救,发生事件时立即处置并按规定告知、报告。
处理重要数据的,义务加码:第二十一条要求分类分级,重要数据目录由相关部门制定;第二十八条要求明确安全负责人和管理机构;第三十条要求定期风险评估并提交报告;第三十一条要求向境外提供重要数据遵守国家规定。重要数据的认定最容易产生分歧,不能拍脑袋,也不能因为「没人告诉我」就默认不是。
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五十一条列了五项基础措施:内部制度和操作规程;分类管理;加密、去标识化等技术措施;合理确定操作权限并定期培训;应急预案。达到规定数量的,第五十二条要求指定个人信息保护负责人并公开联系方式。第五十五条要求敏感个人信息、自动化决策、委托处理、向他人提供、公开、出境等高风险场景做事前影响评估;第五十六条要求评估报告和处理记录至少保存三年。第五十七条规定了泄露通知义务和内容。
跨境是独立的一块。第三十八条规定了三条路径:安全评估、专业机构认证、标准合同;第三十九条要求告知境外接收方信息并取得单独同意。配套规则里,《数据出境安全评估办法》2022 年 9 月 1 日施行,《个人信息出境标准合同办法》2023 年 6 月 1 日施行,《促进和规范数据跨境流动规定》2024 年 3 月 22 日施行。达到规定数量的走对应路径;没达到的有豁免,但豁免不等于随便传。
罚则与赔偿:两层成本
第一层是行政罚款。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六十六条情节严重的上限,是五千万元或者上一年度营业额百分之五,并可能停业。第四十五条对不履行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条等义务的,先责令改正、警告,可处五万元以上五十万元以下;拒不改正或造成大量数据泄露等后果的,五十万元以上二百万元以下,负责人一万元以上十万元以下。违反核心数据管理制度的,二百万元以上一千万元以下。第四十六条向境外提供重要数据,十万元以上一百万元以下;情节严重的,一百万元以上一千万元以下。第四十八条擅自向外国司法或执法机构提供数据,十万元以上一百万元以下;后果严重的,一百万元以上五百万元以下。
第二层是民事赔偿。第六十九条的过错推定,把举证责任主要压在处理者身上:你要证明自己没过错。罚款是一次性的,赔偿和客户流失是持续的。
还有合同责任。从供应商买数据,对方保证「来源合法」不代表你能免责;交给外包处理,合同没写目的、期限、方式、种类、保护措施,出问题双方都难受。第二十一条要求委托处理时约定这些内容并监督受托方。
一张「数据动作」对照表
| 行为 | 可能涉及的规定 | 先确认什么 |
|---|---|---|
| 批量抓取招聘网站简历 | 数据安全法第三十二条;网络安全法第二十九条;刑法第二百八十五条 | 是否绕过登录、验证码或反爬措施;网站条款是否允许;抓的是否含个人信息 |
| 把用户手机号提供给合作方做营销 | 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三条;刑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一 | 是否告知接收方信息;是否取得单独同意;是否去标识化 |
| 为「发货」收集的地址拿去做用户画像 | 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六条、第十七条 | 目的是否明确合理;是否与原始目的直接相关;是否重新告知 |
| 收集用户行踪轨迹做考勤 | 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条 | 是否属于敏感个人信息;是否有特定目的和充分必要性;是否单独同意 |
| 用算法给用户定差别价格 | 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四条 | 是否保证公平公正;是否提供拒绝方式;是否做影响评估 |
| 把测试数据发给境外团队 | 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三十八条、第三十九条;数据安全法第三十一条 | 数据里有没有个人信息或重要数据;是否达到出境门槛;走了哪条路径 |
| 购买一批「来源合法」的用户数据 | 数据安全法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三条;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十三条 | 能否说明来源;提供方是否有权提供;有没有告知和同意 |
边界提醒与自查
第一,「公开」不是万能钥匙。公开信息可在合理范围内处理,但个人明确拒绝的除外;对权益有重大影响的仍要同意。第二,「去标识化」不等于「匿名化」。去标识化后仍可能复原,仍属个人信息;匿名化是处理后无法识别且不能复原,才可能脱离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三,「同意」不是一次授权管终身,目的、方式、接收方变了要重新取得同意。第四,重要数据认定有专门目录和程序,不能因为「网上搜不到」就认为不是。
今天能做的五条自查:
- 列数据清单,写清来源、收集方式、存放位置、使用目的、共享对象和保存期限。说不清来源的先停用。
- 检查采集脚本,确认有没有绕过登录、验证码、频率限制等技术措施;有的先停。
- 检查隐私政策和页面告知,确认目的、方式、种类、期限、接收方都写清楚,且与实际一致。
- 标出敏感个人信息,确认是否单独同意、做过影响评估、加密或去标识化。
- 检查共享和出境:有无单独同意,合同有无约定目的和期限,出境是否走评估、认证或标准合同。
这一篇讲「数据」。下一个问题更硬:行为越过民事和行政边界后,刑法怎么定。下一篇讲刑法第二百八十五条、第二百八十六条、第二百五十三条之一,以及两高司法解释里的数量门槛;也讲清楚「我有授权」这句话能挡住什么、挡不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