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了一个温湿度传感器,模块上印着 I2C,代码却照着 SPI 的例程写:时钟线接上了,数据线也接上了,就是不读数。还有人接串口,发送正常,收却永远是空;对着代码翻了两天,最后发现收脚的复用功能根本没打开,引脚还停在普通 GPIO 上。

这两件事的共同点是:大家把“总线”当成了“接上线就能通”。实际上单片机这一侧有一整套开关要先拨对——外设时钟、引脚复用、波特率或分频、中断或 DMA、最后才是使能。少一步,外设就像没通电一样安静,而且不会报错。

这篇讲单片机这一侧怎么配外设,不展开帧格式和校验,那是通信协议组的内容。读完你应该能回答:为什么配置顺序不能乱、UART、SPI、I2C 各自在芯片里长什么样、数据从外设搬到内存有几种方式、哪种适合你的场景。文中会用一个真实的波特率误差计算,输出是 Python 算出来的,不是仪器测的;本机没有开发板、示波器和逻辑分析仪,所有波形与时序实测都未在本机实测。

外设是什么:CPU 之外的独立模块

外设(peripheral)是 MCU 内部除了 CPU 之外的功能模块:串口、SPI、I2C、定时器、ADC、DAC、DMA、看门狗,都算。它们各自有独立的电路和寄存器,能自己干活,CPU 只负责配置和取结果。所以串口收发一个字节,CPU 并不需要逐位翻转引脚,那是外设在做的。

寄存器是理解外设的关键。它是一段有固定地址的存储单元,你往里写一个值,等于改变硬件的行为;你读它,等于问硬件现在是什么状态。比如往控制寄存器写一位,等于打开串口;往波特率寄存器写一个数,等于设定速度;读状态寄存器,能看到“收到一个字节了”“缓冲区溢出过”。所谓“裸机编程”,很大一部分就是跟这些寄存器打交道。

外设要工作,先得有 clock。绝大多数 MCU 的外设时钟默认是关的,为了省电。没开时钟就写寄存器,写进去的值不生效,甚至可能触发总线错误。这是“配置全对但一点反应都没有”的头号原因,而且代码不会报错,只能靠人记得。

再往上还有两个概念。中断:外设干完活或出错时,给 CPU 发一个信号,CPU 暂停当前流程去处理,处理完再回来。DMA:直接存储器访问,让外设和内存自己搬数据,不经过 CPU。这两个是后面几节的重点,也是第 4 篇的主题之一。

外设也不是“配一次就永远听话”。它们大多有状态机:空闲、发送中、接收中、出错。状态寄存器里的标志位就是这台状态机的仪表盘,比如“发送寄存器空”“接收寄存器非空”“溢出”“帧错误”。写代码时如果只写数据不读状态,很容易在错误状态下继续操作,把一个小错变成一连串错。老手的习惯是初始化后先读一遍所有状态位,确认都在预期值,再开始发数据。

还有人把“外设”和“引脚”混为一谈。引脚只是外设伸出来的接口,同一个串口可以映射到不同的引脚组合,具体能映射到哪几组,由芯片的复用表决定。这也是为什么同一份串口代码换一块板子就要改引脚号:外设没变,接到外面的那两根线变了。

UART、SPI、I2C 在芯片里各是什么样

三种总线的定位不一样,先建立一个粗印象,细节留给协议组。

UART 是异步串口,Universal Asynchronous Receiver/Transmitter。异步的意思是收发双方没有时钟线,靠事先约定的波特率对齐。它只有两根信号线:TX 发、RX 收,交叉连接。全双工,可以同时收发。没有地址概念,一根线只能连一个对端,所以常用于调试输出、GPS 模块、蓝牙模块、和电脑通信。单片机出来的是 TTL 电平,接电脑要经过 USB 转串口芯片。

SPI 是同步串行接口,Serial Peripheral Interface。它有时钟线 SCLK,所以是同步的;四根线:SCLK、MOSI(主出从入)、MISO(主入从出)、CS(片选)。全双工,主从结构,主机给时钟,从机跟着走。没有地址,靠每个从机一根 CS 来选谁。速率高,几兆到几十兆都常见,适合显示屏、Flash、SD 卡、高速 ADC。

I2C 是 Inter-Integrated Circuit,两根线:SCL 时钟、SDA 数据,都是开漏,需要外部上拉。它用 7 位地址寻址,同一根总线可以挂很多设备,每个设备有独立地址,靠地址选谁。速率不高,标准模式 100kHz,快速模式 400kHz,高速模式 1MHz。适合传感器、EEPROM、小屏幕这类不需要大带宽的设备。

容易混的地方:SPI 的 MOSI 和 MISO 是两根单向线,I2C 的 SDA 是一根双向线;SPI 靠片选,I2C 靠地址;SPI 快但线多,I2C 省线但慢。买模块前先看清丝印和手册写的是哪种,别看到四根线就默认是 SPI,也别看到“SCL、SDA”还去找 CS。

电气层也不同,这一点常被忽略。UART 的 TX 和 RX 是推挽输出,一根线一个方向,从机不能共用;I2C 的 SCL 和 SDA 是开漏,靠外部上拉,允许多个设备挂同一条线,代价是上升沿慢;SPI 的 SCLK 和 MOSI 是推挽,MISO 在没有被选中的时候要能被其他从机接管,所以从机的 MISO 通常配成三态。接不通的时候,先想清楚这根线该由谁驱动、空闲时是什么状态,比盯着代码有用。

配置外设的固定顺序

不管哪颗芯片、哪家厂商,配置外设的顺序大同小异,乱序是大部分“外设不工作”的来源。顺序大致是:开时钟、配引脚复用、配参数、开中断或 DMA、最后使能。

先开时钟,包括外设自己的时钟和它所用引脚的端口时钟。STM32 上这叫 RCC 使能,ESP32 上由驱动层处理,但概念一样。第二步配引脚复用,把引脚从 GPIO 切到对应的外设功能,并设成正确的模式:UART 的 TX 是复用推挽,RX 是复用输入或浮空;SPI 的 SCLK、MOSI 是复用推挽,MISO 是输入;I2C 两根都是开漏。第三步配参数:波特率、数据位、停止位、校验位,或者 SPI 的时钟极性与相位、I2C 的时钟频率。

第四步开中断或 DMA,看你打算怎么搬数据。第五步才使能外设本身。这个顺序有实际原因:参数没配好就使能,外设可能先发出一帧错误数据;中断没配好就使能,事件来了没人接,状态标志挂在那里,后面越配越乱。

// 以 STM32 风格的串口初始化为例,顺序本身就是知识点
RCC->APB2ENR |= USART1EN | GPIOAEN;      // 1. 开时钟
GPIOA->CR1  |= TX_AF_PP | RX_AF_IN;     // 2. 配复用与模式
USART1->BRR = 0x0271;                  // 3. 配波特率 72MHz/115200
USART1->CR1 |= TE | RE;                 // 4. 开发送与接收
NVIC_EnableIRQ(USART1_IRQn);            // 5. 开中断(可选)
USART1->CR1 |= UE;                      // 6. 最后使能

波特率不是随便写的数,它由外设时钟分频而来,能不能整除决定了误差。STM32 的串口支持小数分频,误差可以做到很小;但如果时钟源选错,或者分频只取整数,误差会大到通信失败。下面用 Python 按常见公式算三种情况:

def brr(pclk, baud):
    v = pclk / (16 * baud)
    m, f = int(v), int(round((v - int(v)) * 16))
    if f == 16: m, f = m + 1, 0
    return m + f / 16

for pclk in (72_000_000, 8_000_000):
    div = brr(pclk, 115200)
    act = pclk / (16 * div)
    print(pclk, round(div, 4), round(act), round((act - 115200) / 115200 * 100, 3))

实际输出是 72000000 39.0625 115200 0.0 和 8000000 4.3125 115942 0.644。也就是说 72MHz 下正好整除,误差为零;8MHz 下靠小数分频把误差压到百分之零点六,还能接受。如果把分频硬取整成 4,实际波特率会变成 125000,误差百分之八点五,通信基本必挂。这些是公式计算的结果,不是拿示波器量出来的波形。

从 CPU 到引脚:一层层看

外设不是直接挂在 CPU 上的,中间隔着总线和时钟。理解这条链,出问题时才知道该在哪一层停手。

CPU 与内存执行指令、读写变量。它并不直接翻转引脚,而是通过读写寄存器来指挥外设。
内部总线把 CPU、内存、外设连起来。AHB、APB 这类总线决定访问速度,也决定哪些外设挂在慢速总线上。
外设模块串口、SPI、I2C、定时器、ADC。每个模块有自己的寄存器组、状态机、FIFO 和中断输出。
引脚复用与驱动外设信号经复用开关送到引脚,再由输出驱动器推出去。复用没配对,信号就出不了芯片。

这张图解释了三个常见现象。外设没反应,先看最上面一层有没有开时钟;外设配好了但引脚没信号,看第三层和第二层之间的复用开关;引脚有信号但对端不认,才去怀疑协议参数和接线。排查顺序从上往下,比乱改代码有效。

数据怎么搬:轮询、中断、DMA

外设把数据准备好了,CPU 得把它搬到内存里。搬法有三种,代价完全不同。

轮询

主循环不停地读状态寄存器,看到“有新数据”就去取。实现最简单,不占中断资源,但 CPU 一直在等,别的事干不了。数据来得慢、量又小的时候够用,比如每秒读一次传感器。

中断

数据到了,外设发中断,CPU 停下手上的活去取,取完继续。响应及时,CPU 不用空等。代价是每次中断都有保存和恢复现场的开销,数据量大、来得密时,CPU 会被中断吃掉。

DMA

外设和内存之间自己搬,CPU 完全不参与,搬完再发一个中断通知。适合大批量、连续的数据,比如 SPI 刷屏、串口收一整帧、ADC 连续采样。代价是要占 DMA 通道,有内存对齐和缓冲区管理限制。

实际项目里通常是混用:串口收命令用中断,一次只来几个字节;ADC 连续采样用 DMA,几千个点一次搬完;主循环只处理搬好的数据。判断标准是“数据量和频率”:量小频率低就轮询,量中等用中断,量大且连续就上 DMA。不要一上来全用 DMA,通道不够时反而要拆东墙补西墙。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中断服务函数里只做“搬”和“记”,不做解析和打印。收一个字节就把它塞进环形缓冲、更新计数器,然后立刻返回;拼包、校验、判断命令、回消息,全部放主循环。因为解析可能要几十上百条指令,放在中断里会拉长中断服务时间,把别的中断挡在门外。这个分工后面第 4 篇会从优先级和延迟的角度再讲一遍。

这篇和协议篇的分工

容易混淆的是:讲外设和讲协议,看起来都在说 UART、SPI、I2C。分工其实很清楚。

这篇讲单片机这一侧怎么把外设跑起来:时钟在哪开、引脚怎么复用、波特率怎么算、数据怎么搬、状态标志怎么看。协议组讲的是另一面:一帧数据长什么样、起始位和停止位怎么定、地址怎么编、应答怎么回、出错怎么重传、总线冲突怎么处理。前者是“让外设动起来”,后者是“让双方说同一种话”。

两者缺一不可。只懂配置不懂协议,代码能收发却对不上设备;只懂协议不懂配置,文档看得懂但一行都跑不起来。想深入帧格式、寻址和应答,可以看协议组的 UART、SPI、I2C 各自适合什么。这一篇先把单片机这半边讲透。

一个实用的排查习惯:先确认“外设有没有在工作”,再确认“协议对不对”。前者看时钟、复用、使能位和状态寄存器,后者才看波特率、模式、地址。顺序反了,会在协议细节里绕很久。

出错时先查哪里

下表是外设配置阶段最高频的现象,按“第一反应该查什么”排列。

现象真实原因第一步查什么
串口能发不能收接收脚没切到复用,或接收使能位没开,或 TX/RX 没交叉查引脚复用配置和接收使能位,确认 TX 接对方 RX
I2C 扫描不到设备地址写错(7 位当 8 位用),或上拉缺失,或设备没供电先用扫描程序遍历地址,再量总线空闲电平
SPI 读回全 0 或全 1时钟极性或相位配错,片选时序不对,模式不支持查 CPOL 和 CPHA 是否与从机手册一致,再看 CS 拉低时机
DMA 搬完数据不更新没清传输完成标志,没重装缓冲区,或通道选错查 DMA 通道映射、循环模式设置和完成回调
波特率对不上、偶尔乱码外设时钟源不对,分频算错,或晶振实际频率偏离按当前 PCLK 重算分频值,核对时钟树配置
外设和别的功能抢引脚两个外设被分到同一根脚,或调试脚被占用查引脚复用表和原理图,做一张冲突清单
数据偶尔少几个字节中断没来得及取,接收溢出,或缓冲区太小查溢出标志,加大缓冲,考虑换 DMA 接收
外设完全不工作,寄存器像没写进去外设时钟没使能,或复位后外设还处于复位状态查时钟使能位和复位释放,确认写寄存器前时钟已开

边界与代价

中断不是越多越好。串口 115200 波特率下,一个字节大约 87 微秒到齐,如果每来一个字节中断一次,CPU 每秒要进上千次中断。每次进出中断都有几十条指令的开销,业务代码会被切得很碎。数据量大时,正确做法是 DMA 收一整帧,再用一个中断处理整帧,而不是让 CPU 守着每个字节。

DMA 有硬限制,不是想用就能用。每个外设能用的通道是固定的,通道数量有限;源地址和目标地址要匹配数据宽度,有些芯片还要求内存对齐;缓冲区被 DMA 读写时,CPU 不能随便改,否则会出现半新半旧的数据。这些限制在手册的 DMA 请求映射表里,配之前必须看。

I2C 慢,而且对总线电容敏感。100kHz 下传 1KB 要接近一百毫秒,实时性要求高的场合根本不够;总线挂的设备多、线长,上升沿变慢,还会出现时钟拉伸和总线死锁。SPI 快,但线多,每个从机要一根片选,设备一多引脚就不够用,还得加译码器。

UART 简单,但没有时钟线,双方时钟误差会累积。波特率误差百分之二三就可能丢帧,长距离 TTL 电平还会受干扰,所以超过一两米通常改用差分总线。这些取舍不是“哪个更先进”,而是“哪个更适合当前的距离、速率和设备数量”。

引脚预算是另一个隐形代价。外设本身不花钱,能把它接出来才花钱。一颗 48 脚的芯片去掉电源、地、晶振、复位、下载口,剩下的可用引脚可能只有三十来个;再挂一个 SPI 屏(四到六根)、一个 I2C 传感器(两根)、一个串口(两根),加上按键和指示灯,很快就见底。项目早期画一张“外设—引脚—复用”的分配表,能避免选完芯片才发现引脚不够、被迫换封装。

最后再强调一次:本机没有开发板、示波器和逻辑分析仪。这篇里的寄存器顺序、时序关系来自手册和通用实现,波特率数字来自公式计算,没有任何一条是实测波形。真正上手时,先用回环和扫描程序验证链路,再谈业务。

今天就能验证的五个练习

  1. 找一块你打算用的 MCU,翻引脚复用表,把 UART、SPI、I2C 的默认引脚各列一组,标出哪些脚被多个外设共用。
  2. 用 25MHz 外设时钟、115200 波特率算一次分频值和误差,再用 Python 按文中的公式验算,看小数分频能救回多少。
  3. 挑一个你手上的 I2C 传感器,从手册里找到它的 7 位地址,写出扫描程序应该遍历的地址范围,并说明为什么不是 0 到 255 全扫。
  4. 按 CPOL 等于 0、CPHA 等于 0 画一次 SPI 读寄存器时序:片选拉低、发命令、发地址、读数据、片选拉高,标出每一位在哪个时钟沿被采样。
  5. 给三个场景选搬运方式:每秒一次读温度、连续采集 8kHz 音频、偶尔收一条配置命令,各写一句理由。

收束:外设跑起来,才谈得上实时

外设这一层的核心不是记住多少寄存器,而是记住那条链:时钟、复用、参数、中断或 DMA、使能。任何一步漏掉,现象都是“没反应”,但原因完全不同。把排查顺序固定下来,比背代码有用。三种总线各有位置:UART 简单通用,I2C 省线但慢,SPI 快但线多,选型看距离、速率和设备数量。

外设能跑起来之后,下一个问题马上出现:数据来了,CPU 什么时候去处理?处理得慢了会丢,处理得太勤又影响别的事。这就是中断和实时性的问题。下一篇讲 中断与实时性:按键为什么会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