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小板子上挂两个同型号的温湿度传感器,都是 I2C,出厂地址固定。焊上去才发现两个地址一样,总线一上电就抢着应答,读回来的数据一会儿是这一颗,一会儿是那一颗。最后的办法不是改地址,是加一个 I2C 多路复用器,把两颗挂到不同通道。
同一周另一台设备把串口线从 30 厘米换成一米五,通信开始偶发丢包。降波特率能好一点,但还是不稳。查下来是 TTL 电平的长线驱动能力不够,跟协议没关系。
再换一个项目,屏幕要刷得快,选了 SPI,速率上去了,可引脚也占了一排:时钟、主出、主入、片选,每多一个从设备还要多一根片选。板子小、引脚紧的时候,这排线就是实打实的成本。
同样是「接一个外设」,三种总线各有各的适用边界。这篇按链路和协议特性讲选型:拓扑、速率、引脚、距离、电平、寻址方式,以及各自的坑。它不展开 MCU 的寄存器配置,那部分放在嵌入式组的外设篇里讲;这里只回答「该选哪一种」。本机的串口和总线电气特性未在本机实测,速率、距离和电容按公开规格与经验量级说明。
UART:没有时钟的异步串行
UART(Universal Asynchronous Receiver/Transmitter,通用异步收发器)是最常见的一种串行链路。它只有两根数据线:发送和接收,加上共地。没有时钟线,收发双方靠事先约定的波特率对齐每一位。
「异步」的意思是,发送方不告诉接收方「现在是第几位」,接收方自己按波特率计时,在每个位的中间采样。起始位负责告诉接收方「一个字节开始了」,停止位负责收尾。一帧通常是一个起始位、五到八个数据位、一个校验位、一到两个停止位。
因为靠计时对齐,波特率误差会按位累积。接收端在每一位的中间采样,单看一位有半个位宽的容错;可到第十位附近,2% 的时钟偏差已经让采样点偏移约 20% 的位宽,离容限不远了。工程上通常把收发双方的总误差控制在 2% 到 3% 以内,超过 5% 就很容易采错。线越长、速率越高,误差和时间抖动的影响越大,所以 UART 的 TTL 电平通常只走板内或短距离,长距离要转成 RS-485 或 RS-232 这种差分或高压电平。
UART 的拓扑是点对点:一个发对一个收。它没有地址,也没有总线仲裁,所以一条线上只能挂两个设备。要多设备,得靠外部硬件(比如 485 收发器加地址协议)或者多路串口。
具体到电平:线路空闲是高电平,起始位是一个低电平,接收方看到下降沿就开始计时。数据位通常低位先发,校验位可有可无,停止位是高电平。8N1(8 数据位、无校验、1 停止位)是最常见的配置,一帧十位,其中两位是开销,带宽利用率八成。
需要硬件流控时,UART 还要加两根线:RTS(请求发送)和 CTS(清除发送)。接收方缓冲快满时拉高 RTS,发送方看到就暂停。它不改变协议,只防止数据被覆盖;引脚紧张时也可以不要,靠软件节奏控制。
SPI:主设备给时钟,四根线换速度
SPI(Serial Peripheral Interface,串行外设接口)是同步串行总线。同步的意思是,主设备提供时钟线,从设备按这个时钟采样,不需要双方各自计时。所以 SPI 可以跑得很快,几十兆赫兹很常见。
标准 SPI 是四根线:SCLK(时钟)、MOSI(主出从入)、MISO(主入从出)、CS(片选,低电平有效)。全双工:主设备在 MOSI 上发数据的同时,从设备在 MISO 上回数据。每多一个从设备,通常要多一根 CS。
SPI 没有地址,也没有总线级的确认和错误检测。它靠片选选设备,靠时钟同步,靠数据本身的校验(如果有)保证正确。主设备不发时钟,从设备就不动;片选没拉低,从设备就不应答。
代价是引脚。三个从设备就是 3 根公共线加 3 根片选,一共 6 根;如果再加中断、复位,一排引脚就出去了。板子空间紧、引脚不够时,这是选型里最现实的一条。
SPI 还有模式问题。时钟极性(CPOL)和时钟相位(CPHA)组合出四种模式,主从必须一致。模式不匹配时,数据会在错误的边沿采样,读出来全是移位的垃圾。很多器件手册只写「Mode 0」或「Mode 3」,接线前先确认。
多个从设备还有一种接法:菊花链,数据从一个从设备传到下一个,片选只用一个。它省引脚,但软件要按顺序访问,延迟随链长增加,一个器件坏了整条链都受影响。
I2C:两根线,靠地址找设备
I2C(Inter-Integrated Circuit,集成电路总线)也是同步串行,只两根线:SDA(数据)、SCL(时钟)。两根线都是开漏输出,需要上拉电阻,允许多个设备共享。
它靠地址寻址。每个从设备有一个七位(或十位)地址,主设备在总线上发地址,地址匹配的从设备才应答。所以一条总线可以挂很多设备,只要地址不冲突。
I2C 支持多主多从,也支持时钟拉伸(clock stretching):从设备忙不过来时,可以把时钟线拉低,让主设备等它。它还支持仲裁:两个主设备同时发,谁先发 0 谁赢,输的那个自动退出。
速率比 SPI 低得多。常见 100 kHz、400 kHz,快速模式加强版到 1 MHz。总线电容有上限,线太长、设备太多、上拉电阻不合适,波形就会变圆,速率越高越明显。所以 I2C 一般走板内,距离几十厘米以内。
协议层上,I2C 用起始条件和停止条件划分一次传输:SCL 高电平期间 SDA 由高变低是起始,由低变高是停止。每个字节后面跟一个应答位,接收方拉低 SDA 表示 ACK。地址是七位加一位读写方向,所以总线上看到的是八位。
七位地址里有保留段,0x00 是广播地址,0x01 到 0x07 和 0x78 到 0x7F 也有特殊用途,实际可用的从设备地址比 128 少。算地址表时要把这些排除,不然会以为「还有空位」,实际已经被保留占用了。
三种总线的拓扑差别
UART
点对点,两根数据线加地。没有时钟,没有地址,靠波特率对齐。适合调试口、蓝牙模块、GPS 这类「一对一、数据量中等」的连接。多设备要么多开串口,要么外加 485 和地址协议。
SPI
一个主设备、多个从设备,靠片选区分。四根线起步,每个从设备多一根片选。全双工、速率高,适合 Flash、屏幕、高速 ADC。没有地址和总线级确认,距离短。
I2C
两根线,多主多从,靠地址区分。引脚最省,适合传感器、EEPROM、小容量外设。速率低,总线电容有限,地址空间有限,地址冲突要靠复用器或分组解决。
这张对比里,最能决定选型的是「设备数量」和「引脚预算」。一个设备、要简单,UART 最省心;多个设备、要快,SPI 加片选;多个设备、引脚紧,I2C 加地址。三者不是替代关系,同一块板子上经常同时出现。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维度:双工。UART 全双工,收发各一根线;SPI 全双工,MOSI 和 MISO 同时工作;I2C 半双工,一根 SDA 分时收发。需要同时收发大量数据的场景,I2C 会被半双工限制住。
速率的账:UART 波特率误差怎么算
UART 没有时钟线,速率精度直接决定能不能正确采样。很多 MCU 的串口用「系统时钟除以波特率」得到分频值,分频值只能取整数加四位小数,除不尽就会产生误差。
下面这段 Python 按「USARTDIV = fCK / (16 × baud)、小数部分四位」的模型,算几种常见时钟和波特率的实际值:
def usart_div(fck, baud, oversampling=16):
div = fck / (oversampling * baud)
mant = int(div)
frac = round((div - mant) * 16)
if frac == 16:
mant += 1
frac = 0
actual = fck / (oversampling * (mant + frac / 16))
err = (actual - baud) / baud * 100
return mant, frac, actual, err
clocks = [8_000_000, 16_000_000, 25_000_000, 72_000_000]
bauds = [9600, 19200, 115200]
worst = 0
print("%-10s %-8s %-8s %-12s %-9s %-9s" % ("fck", "baud", "div", "actual", "err %", "drift@10bit"))
for fck in clocks:
for baud in bauds:
m, f, actual, err = usart_div(fck, baud)
drift = abs(err) / 100 * 10
worst = max(worst, abs(err))
print("%-10d %-8d %d.%02d %-12.1f %-9.3f %-9.2f"
% (fck, baud, m, f, actual, err, drift))
print("worst error: %.3f%%" % worst)
本机实际输出(节选):
fck baud div actual err % drift@10bit
8000000 9600 52.01 9603.8 0.040 0.00
8000000 19200 26.01 19184.7 -0.080 0.01
8000000 115200 4.05 115942.0 0.644 0.06
16000000 115200 8.11 115107.9 -0.080 0.01
25000000 115200 13.09 115207.4 0.006 0.00
72000000 115200 39.01 115200.0 0.000 0.00
worst error: 0.644%
8 MHz 时钟跑 115200,误差 0.644%。这个数字看着不大,但 UART 是逐位累积的:一帧十位,到停止位时累计偏移约 0.64% × 10,接近 0.064 个位宽,还在安全范围。经验上,十位帧的总误差控制在 2% 以内比较稳;超过 3%,采样点就会靠近位边缘,干扰一来就错。
同一张表也能看出时钟选择的影响:72 MHz 跑这三个波特率几乎零误差,25 MHz 也很好,8 MHz 在 115200 上最勉强。选 MCU 时钟时,把目标波特率一起算进去,比事后降速省事。
顺便算一下帧开销:8N1 一帧十位,只有八位是数据,另外两位是起始和停止。再加上协议自己的帧头、长度、校验,实际有效带宽还要再打折。评估「115200 够不够」时,别直接拿 115200 除以 8 当字节速率。
SPI 和 I2C 的账怎么算
SPI 的引脚数可以按「三根公共线加每个从设备一根片选」估。三个从设备 6 根,五个从设备 8 根,还没算中断和复位。如果主设备只有一个硬件 SPI,多个从设备还要考虑片选解码,或者用 GPIO 扩展。
SPI 的速率上限受走线和从设备能力限制。几十兆在板内短线上没问题,线一长、连接器一多,信号完整性问题就出来了。它没有总线级的重传和确认,读错了只能靠上层重读,所以高速不等于可靠。
I2C 的账主要在总线电容和上拉电阻。总线电容一般控制在 400 pF 以内,设备越多、线越长,电容越大,上升沿越慢。上拉电阻太小,功耗高、低电平灌电流大;太大,上升沿更慢。速率越高,这两个约束越紧。
I2C 地址空间是七位,理论 128 个地址,实际还要扣掉保留地址。同型号传感器经常只有两三个可选地址,挂多了就冲突。解决办法有多路复用器、用不同总线、或者选支持地址改线的型号。上电前把地址表列出来,别等焊上去才发现。
上拉电阻也有经验公式:阻值上限约等于上升时间除以(0.8473 × 总线电容)。总线电容 200 pF、目标上升时间 300 纳秒时,上限大约 1.8 kΩ;阻值再大,上升沿就太慢。下限由低电平灌电流决定,常见取值在 1 kΩ 到 10 kΩ 之间。
很多传感器模块板上已经焊了上拉,插到总线后等于多个电阻并联,实际阻值变小。四五个模块并在一起,阻值可能低到几百欧,低电平灌电流超标。接线前要看模块原理图,别默认「板子上有就不用管」。
出问题时先看哪里
下面这些现象大多在原理图和接线阶段就能避免,先按表排查,别急着改代码。
| 现象 | 真实原因 | 第一步查什么 |
|---|---|---|
| I2C 上两个传感器地址冲突 | 同型号器件出厂地址相同,或地址引脚接法一样 | 查两颗器件的地址引脚和手册,列一张地址表 |
| 串口线拉长后开始丢包 | TTL 电平驱动能力不足,或波特率误差累积 | 降速测试,换差分收发器,量线长和电平 |
| SPI 线太多,板子放不下 | 每个从设备一根片选,加上中断复位 | 数实际需要的引脚,考虑 I2C 或片选扩展 |
| 速率不够,刷新慢 | I2C 100 kHz 传大块数据,或 SPI 时钟设低 | 算每秒字节数,确认总线速率和实际需求差多少 |
| 上拉电阻不对,波形变圆 | 总线电容大,上拉阻值偏大或偏小 | 查总线电容、上拉阻值和速率是否匹配 |
| 多个主设备同时发,数据错乱 | I2C 仲裁失败,或 SPI 没有多主机制 | 确认拓扑是否允许多主,必要时改成单主 |
| 电平不匹配,通信时好时坏 | 3.3V 与 5V 器件直连,或地没共 | 查双方电平标准和共地,必要时加电平转换 |
边界与代价
UART 没有时钟,容易受波特率误差影响。双方时钟各偏 2%,加起来就是 4%,十位帧到停止位已经偏了将近半个位。它适合短距、中等速率、点对点;长距和高速要换物理层,不是改协议能解决的。
SPI 引脚多,而且没有标准 ACK。主设备发完就完事,从设备有没有收到、数据对不对,总线层不管。要靠器件自己的校验或软件重读。它的高速是拿引脚和可靠性换来的。
I2C 速率低,总线电容限制明显。设备一多、线一长,100 kHz 都可能不稳;地址空间也有限,同型号器件挂多了就冲突。它省引脚,但不适合大数据量和长距离。
三种总线都只定义电气和链路层的一部分,不定义业务协议。也就是说,选完总线,帧格式、校验、重传、超时还得自己设计,前面几篇讲的东西一样要用。
电平和共地是另一条硬边界。3.3V 的 MCU 直连 5V 器件,轻则通信不稳,重则把引脚打坏。跨电压域要加电平转换,至少也要确认器件是否 5V 容忍。所有总线都必须共地,不共地就没有统一的参考电平,信号看着有,采样全是错的。
线间串扰也会伪装成协议问题。SPI 时钟线和数据线挨得太近,高速时数据线上会耦合出尖峰;I2C 的 SDA 和 SCL 并行走长线,边沿会互相影响。遇到「降速就好、加速就错」,先怀疑布线,不要先改协议。
最后,本文的速率、距离、电容都是量级和经验值,具体项目要查器件手册和做实测。本机没有示波器和逻辑分析仪,不给波形结论;真实总线上的眼图、上升沿、丢包率,必须在上板后测。把上面这些边界做成原理图评审的检查项,比调试时靠猜快得多。
选型也不是一锤子买卖。板子改版、器件换型、线缆变长,原来的选择可能就不成立。把总线类型、速率、地址、引脚写进设计文档,改版时逐条核对,能省掉很多「以前明明能用」的争论。
今天就能验证的五个练习
- 拿三个你手上的器件(比如温湿度传感器、Flash、蓝牙模块),分别给它们选 UART、SPI、I2C,写下理由和引脚数。
- 用上面的 Python 算你项目里 MCU 时钟和波特率的误差,超过 2% 就换时钟或降波特率。
- 列一张 I2C 地址表:每个器件的七位地址、可改范围、是否冲突,冲突的写出复用方案。
- 数一个 SPI 拓扑需要的引脚:公共三根加每个从设备一根片选,再加中断和复位,看 MCU 够不够。
- 画一个多设备拓扑:哪几个挂 I2C、哪几个挂 SPI、哪个走 UART,标出总线和片选,检查有没有地址或引脚冲突。
小结
UART 简单、点对点、没有时钟,适合调试口和模块;SPI 快、全双工、引脚多,适合 Flash 和屏幕;I2C 省引脚、靠地址、速率低,适合传感器和 EEPROM。选型先看设备数量、引脚预算、速率和距离,再看地址和电平。
下一篇讲从零写一个协议解析状态机。前面几篇把帧、长度、校验、粘包、重传、总线都拆开讲了,最后要把它们拼成一个能跑的解析器:用状态机管住每一步,用分片喂入和错帧注入来测,别再靠一堆 if/else 拼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