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手一个老项目,第一天就碰到怪事:把页面上那句「你好」改成「你好,世界」,保存,刷新浏览器,还是「你好」。清浏览器缓存、换浏览器、重启电脑,全都没用。折腾半小时才发现,服务器上跑的根本不是本地这份代码——本地改的东西,根本没传上去。

这类误会来自一个最基础的事实:你在浏览器里看到的 PHP 页面,不是浏览器自己算出来的,而是服务器上另一台机器执行完 PHP 代码之后,把结果当成普通 HTML 发回来的。浏览器从头到尾不知道 PHP 的存在。

这篇要讲清楚四件事:PHP 在整条请求链路里站在哪个位置;一次请求从地址栏出发到页面出现,中间经过哪几步;本地怎么用最短的路径跑起来;出了白屏、乱码、改了不生效,第一步该看哪里。不需要会前端,也不涉及任何框架。

浏览器里为什么看不到 PHP 代码

打开任何一个 PHP 写的网站,右键「查看源代码」,你只能看到一串干净的 HTML、CSS 和 JavaScript,找不到一行 <?php。这不是网站把代码藏起来了,而是这些代码在服务器上就已经执行完了,发给你的只有执行结果。

可以对照一下两种语言的位置:

浏览器端 JavaScript

代码随页面下载到你的电脑,由浏览器执行。任何人都能在开发者工具里看到、修改、调试。计算发生在这台手机上,服务器只负责把文件发过来。

服务端 PHP

代码留在服务器,由服务器上的 PHP 解释器执行。浏览器只拿执行结果。逻辑对用户不可见,但每一笔计算都要花服务器的 CPU 和内存。

这个位置差异带来一连串后果。PHP 能读写服务器上的文件、连接数据库、发邮件,因为它在服务器上;浏览器里的 JavaScript 默认做不到这些,必须通过接口请求服务器帮忙。反过来,PHP 代码改完了必须让服务器重新执行一次才生效,而前端改完刷新页面就能看到。

.php 文件本身只是文本。它会不会被执行,取决于接住请求的那台 Web 服务器有没有把它交给 PHP。如果把 .php 文件当成普通静态文件发出去,浏览器要么原样显示源码,要么直接下载。很多人第一次在静态服务器上放 PHP 项目,看到满屏 <?php,就是因为这个。

把 .php 源码当静态文件发出去,不只是难看。源码里可能有数据库密码、接口密钥、内网地址。上线前确认 Web 服务器只把指定目录暴露出去,别把整个项目根目录挂在公网。

一次请求到底走了哪几步

现在绝大多数 PHP 站点是 Nginx 加 PHP-FPM 的组合。Nginx 负责和浏览器说话、发静态文件;PHP-FPM 管着一批常驻的 PHP 进程,等 Nginx 把活派过来。完整路径大致是这样:

一次 PHP 请求的主要阶段
浏览器发起请求
Nginx 接收
匹配规则转给 FPM
PHP 进程执行脚本
输出 HTML
Nginx 返回浏览器
浏览器渲染

把这三层拆开看,每一层各管一件事,也各有各的故障:

Web 服务器Nginx 或 Apache。处理 HTTP、TLS、静态文件、限流和转发。它本身不会执行 PHP,只会把请求通过 FastCGI 协议交给后面的进程。
PHP-FPM一组常驻进程的管理器。进程启动后等着接任务,接到就执行一个脚本,执行完把输出还回去。进程池多大、怎么扩容,直接决定站点能扛多少并发。
PHP 脚本你写的代码。从一个入口文件开始,从上到下执行,遇到输出就写进响应,遇到数据库就发查询,最后结束。

关键点在于「脚本」那一层:每个请求都是独立的一次执行。上一次请求里的变量、数据库连接、内存里的数组,请求结束就没了,下一次请求重新开始。这种模型叫无共享(shared-nothing)。它的好处是一个请求崩了不会污染别的请求,部署也简单,任何一台机器都能接活;代价是每次都要重新建立状态,所以才有会话、缓存、连接池这些东西。

区分 502 和 500 很有用:502 通常表示 Nginx 连不上或连不通 FPM,问题在网络、进程、权限、socket 路径;500 才是 PHP 脚本自己报错。看到 502 先去查 FPM 有没有活着,别一头扎进代码里。

这条链路上还有一步最容易被误解:脚本的输出不是「边算边发」。PHP 执行时的输出会先进缓冲区,攒够一定量或者脚本结束才交给 Nginx;而只要有一批内容真的发出去了,响应头就定稿了,之后再调用 header() 只能换来一条警告。判定的门槛比很多人想的低——一个空格、一个换行、一个 BOM 都算「已经发出去」。

Warning: Cannot modify header information - headers already sent by (output started at /var/www/html/login.php:1) in /var/www/html/login.php on line 6

这条警告信息量很大。括号里 output started at 指向第一处真实输出的位置,冒号后面是行号;最后那个 on line 6 才是你调用 header() 的行。要改的是括号里那一行,不是第 6 行。如果括号里写着第 1 行、而第 1 行看上去就是 <?php,那基本可以断定文件开头有 BOM,或者 <?php 前面空了行。

线上通常把 display_errors 关掉,这条 Warning 只写进日志,页面上一点提示都没有:用户点保存,页面不跳,像是按钮坏了。所以碰到「跳转没反应」,先去日志里搜 headers already sent,别反复检查 Location 的地址。

先在本机跑起来:一个文件就够

学 PHP 不需要先装 Nginx、配 FPM、建数据库。PHP 自带一个开发用的内置服务器,一个命令就能把目录跑起来,PHP 7.4 之后的版本都有。

新建一个 hello.php:

<?php
declare(strict_types=1);

$name = $_GET['name'] ?? '世界';
header('Content-Type: text/html; charset=utf-8');
?>
<!DOCTYPE html>
<html lang="zh-CN">
<head>
  <meta charset="utf-8">
  <title>打招呼</title>
</head>
<body>
  <h1>你好,<?= htmlspecialchars($name, ENT_QUOTES, 'UTF-8') ?></h1>
  <form method="get" action="/hello.php">
    <input name="name" value="">
    <button type="submit">打招呼</button>
  </form>
</body>
</html>

在文件所在目录执行 php -S localhost:8000,然后用浏览器打开 http://localhost:8000/hello.php?name=科设,页面上会出现「你好,科设」。整个过程不需要数据库,也不需要 Web 服务器。

这段代码里有几个后面会反复用到的东西。第一行 declare(strict_types=1) 打开严格类型检查,从这一篇开始所有示例都带着它。第二行的 $_GET 是一个超全局变量,装着地址栏问号后面的参数。第三行的 header() 告诉浏览器这份内容是 UTF-8 的 HTML,不写它中文就可能乱码。最后那个 <?= ... ?> 是 echo 的简写,专门用来在 HTML 里输出一个值。

代码里包了一层 htmlspecialchars(),现在先记住「凡是把用户输入原样放进 HTML,都要包这一层」,原因第 9 篇会讲透。你可以试着把地址改成 ?name=<script>alert(1)</script>,看看页面是弹出对话框,还是把这段字符当文字显示出来。

内置服务器是单进程的,一次只能处理一个请求,也没有真正的并发和静态文件优化。它只适合开发调试。它也不会读 Nginx 的配置,所以本地路由正常不代表线上正常。

动手之前先把版本和运行环境确认掉,两条命令的输出可以直接贴进排查记录:

php -v
PHP 8.3.36 (cli) (built: Oct 26 2026 09:48:51) (NTS Visual C++ 2019 x64)
php -r 'var_dump(headers_sent());'
bool(false)

第一行输出应该以 PHP 8.3 开头,补丁号不同不影响结论。headers_sent() 在还没输出任何东西时必须是 bool(false),如果命令行里都返回 bool(true),说明配置里挂了 auto_prepend_file 之类会自动输出的东西。再执行 php -S localhost:8000,终端会打印 PHP 8.3.36 Development Server (http://localhost:8000) started;浏览器打开 /hello.php 能看到页面,请求才算真的走通了。

PHP 文件长什么样

PHP 文件有两种常见形态:纯逻辑文件和「HTML 里嵌 PHP」的模板文件。后者是 PHP 最开始的用法,也是它至今最主流的原因——写一个页面不需要先学一套模板语法。

<?php foreach ($messages as $m): ?>
  <li><?= htmlspecialchars($m['name'], ENT_QUOTES, 'UTF-8') ?></li>
<?php endforeach; ?>

上面用的 foreach (...): ... endforeach; 叫替代语法,和花括号版本等价,只是更适合夹在 HTML 中间。类似还有 if (...): ... endif;。模板里用替代语法,纯逻辑代码里用花括号,这是多数项目的习惯。

几个容易踩的细节:语句末尾要有分号;变量名以 $ 开头,并且区分大小写,$Name 和 $name 是两个变量;函数名和类名不区分大小写,但不要依赖这一点。纯 PHP 文件结尾建议不写 ?>,因为结束标签后面的换行、空格甚至 BOM 都会变成输出内容,之后再调用 header() 就会报「headers already sent」。

文件后缀 .php 本身没有魔力,它只是给 Web 服务器看的标记。把一个 .php 文件改名成 .html,代码不会被少执行一点,而是根本不会执行。

场景走查:一个留言板从需求到上线

光看语法很难有感觉,走一遍真实的小需求。产品说:「首页下面加一个留言列表,先能显示就行。」

第一版最省事:直接写一个静态的 messages.html,把两条留言硬编码进 HTML。上线,能用。第二天运营要改一条留言,你就得打开文件改 HTML 再传服务器。第三次之后,你意识到这样不行。

第二版改成 messages.php,把留言放进数组,用循环输出:

<?php
declare(strict_types=1);

$messages = [
    ['name' => '小林', 'text' => '第一篇文档看完了'],
    ['name' => '阿蓝', 'text' => '数组这里有点绕'],
];
?>
<!DOCTYPE html>
<html lang="zh-CN">
<head><meta charset="utf-8"><title>留言板</title></head>
<body>
  <ul>
  <?php foreach ($messages as $m): ?>
    <li>
      <strong><?= htmlspecialchars($m['name'], ENT_QUOTES, 'UTF-8') ?></strong>:
      <?= htmlspecialchars($m['text'], ENT_QUOTES, 'UTF-8') ?>
    </li>
  <?php endforeach; ?>
  </ul>
</body>
</html>

这版至少不用改 HTML 结构了,改数据只动开头那个数组。但它还是写死在代码里,运营想加一条,仍然要找你。

第三版加表单,让用户自己提交。同一个文件既显示列表又处理提交:

<?php
declare(strict_types=1);
session_start();

$messages = $_SESSION['messages'] ?? [];

if ($_SERVER['REQUEST_METHOD'] === 'POST') {
    $name = trim($_POST['name'] ?? '');
    $text = trim($_POST['text'] ?? '');
    if ($name !== '' && $text !== '') {
        $messages[] = ['name' => $name, 'text' => $text];
        $_SESSION['messages'] = $messages;
    }
    header('Location: /messages.php', true, 303);
    exit;
}
?>

第一次写这版时很容易漏掉 session_start(),或者把 header() 放在 HTML 输出之后。漏了前者,页面能提交、能显示,但刷新一下新留言就没了;header() 放晚了,浏览器会警告「headers already sent」,跳转不生效。这两种现象看起来都像「代码没保存」,实际原因完全不同。

注意这里的处理顺序:先处理表单,再输出页面;处理完用 header('Location: ...', true, 303) 跳回自己,然后 exit。这叫 Post/Redirect/Get,目的是让用户刷新页面时不会再提交一次,避免一条留言变成三条。第 8 篇会把会话和这个模式讲完整。

刷新重复提交这件事,用户看到的不是「多了一条留言」,而是浏览器弹框。Chrome 上的标题是「Confirm Form Resubmission」,大意是这个页面需要你刚才输入的数据才能正确显示,重新发送会重复刚才执行过的动作。点继续,表单再交一次;点取消,页面停在原地。

所以 header('Location: /messages.php', true, 303) 里的 303 不是随手写的。303 明确告诉浏览器「下一步用 GET 去那个地址」;302 在历史上被一些客户端当成「拿原来的方法再请求一次」,等于没防住。另外别在 header() 后面漏掉 exit,脚本会继续往下跑,把本该跳过的 HTML 又输出一遍。

最后上线:把项目传到服务器,例如 /var/www/messages;Nginx 的站点根目录指向项目里的 public,并把 .php 请求转给 FPM。第一次部署最常见的两个跟头——根目录指错,访问到 404;没配 FastCGI,浏览器直接显示 PHP 源码。修好之后页面能开,你以为结束了,结果改一行文案刷新还是旧的,因为 OPcache 还缓存着旧代码(第 11 篇细讲)。

第二天早上开始有人反馈:登录之后点两下就退出了,换台电脑又能登,运营自己试也时好时坏。错误日志里夹着这么两行:

PHP Warning:  session_start(): open(/var/lib/php/sessions/sess_7f3a9c2e, O_RDWR) failed: Permission denied (13) in /var/www/messages/login.php on line 3
PHP Warning:  session_start(): Failed to read session data: files (path: /var/lib/php/sessions) in /var/www/messages/login.php on line 3

第一行已经把话说完了:会话文件打不开,权限被拒。PHP 的会话默认存磁盘,一个会话一个文件。FPM 进程以 www-data 身份跑,如果这个目录属于 root 且权限是 700,或者上一次有人用 root 跑过脚本、目录里躺着几个权限 600 的旧文件,就会变成这样。

之所以「随机」,是因为失败不一定会让请求崩。PHP 会当成一个全新的空会话继续跑,这次请求里 $_SESSION 是空的,用户看起来就是掉登录;而那些能正常读写文件的会话一切照旧。排查顺序别乱:先在服务器上执行 php -r 'echo session_save_path(), PHP_EOL;' 拿到真实路径,再 ls -ld 看属主和权限,最后确认 FPM worker 的运行用户,三样对不上就是权限问题。

会话默认走文件,等于「登录态」和某台机器的磁盘绑在一起。单机小站没问题,一旦上了多台机器,要么做会话共享,要么换成无状态 token。这个坑本地永远测不出来,因为本地只有一台机器、一个登录用户。

从「需求一句话」到「线上能访问」,中间真正花时间的从来不是写循环,而是这些链路问题。

出问题时先看哪里

下面这张表是这一篇最实用的部分,建议收藏。每一行都是真实项目里反复出现的现象:

现象真实原因第一步查什么
浏览器里直接看到 <?php 源码请求没经过 PHP 解析,被当成静态文件返回了看响应头的 Content-Type;查 Nginx 是否配置了 FastCGI 和 .php 匹配规则
页面 500,正文空白语法错误或运行时致命错误,而错误显示被关掉了看 PHP 错误日志(error_log)最后几条;本地临时打开 display_errors
状态码 200 但页面全白脚本提前 exit、输出被清空,或错误被完全吞掉打开 error_reporting(E_ALL);在入口文件第一行加一句输出,确认脚本有没有跑
改了代码刷新没变化OPcache 缓存未失效,或部署到了另一台机器、另一个目录查 opcache.validate_timestamps;确认 Nginx 指向的目录和实际上传的目录是同一个
中文显示成乱码响应头没声明字符集,或文件本身不是 UTF-8看 header() 里的 charset;用编辑器确认文件编码;PHP 8 起不要依赖 default_charset 的默认值
刷新页面多出一条留言表单提交后没有重定向,刷新重复提交了 POST看请求方法;确认处理完是否 303 跳转并 exit
headers already sent 警告在 header() 之前已经有输出,常见是文件尾部的空行或 BOM检查纯 PHP 文件是否还有 ?>;用十六进制看一眼文件开头有没有 BOM
本地正常,线上 502Nginx 和 FPM 之间断了:进程没起、打满、socket 路径或权限不对看 Nginx 的 error log 和 FPM 的状态;确认 fastcgi_pass 指向的地址存在

这张表背后的思路只有一句:先分清问题在哪一层,再往下查。浏览器看到源码,是在 Web 服务器那一层;500 是脚本那一层;502 是 Nginx 和 FPM 的接缝。层分错了,查再久也是绕圈。

这套模型的代价

无共享带来了简单,也带来了限制,得提前知道:

  • 没有常驻内存:每个请求都要重新加载代码、重新建立数据库连接、重新读取配置。这也是 OPcache 和连接池在 PHP 里格外重要的原因。
  • 不适合长任务:导出十万行数据、调用慢接口、批量发邮件,放在 Web 请求里会占着进程直到超时。这类活应该交给命令行脚本,由定时任务或队列触发,而不是让用户页面等着。
  • 模板混写容易失控:一个文件里既有查数据库又有 HTML,项目小的时候很快,大了以后谁也说不清一个页面会查几次库。第 5 篇和第 10 篇会给出分层办法。
  • 历史包袱重:网上大量教程还是 PHP 5 的写法。从这一组开始统一按 PHP 8.2/8.3 讲,遇到废弃函数会直接说明,不教已经不能用或者明年就要删的写法。

另外要纠正一个常见印象:「PHP 慢」。真正拖慢一个 PHP 站点的大多不是语言,而是没开 OPcache、FPM 进程数配错、SQL 没有索引、每次请求都查一遍配置表。语言本身的执行速度,在大多数业务站点里排不进前三位。

当天能自己验证的练习

  1. 用 php -S localhost:8000 跑起 hello.php,分别访问带 ?name= 和不带参数的地址,确认 ?? 的默认值生效。
  2. 把 htmlspecialchars() 去掉,再输入 <script>alert(1)</script>;然后加回来对比。观察浏览器渲染结果和「查看源代码」的差别。
  3. 故意删掉一个分号,看页面的状态码和报错。再用 php -l hello.php 只做语法检查,确认它能在不运行的情况下发现错误。
  4. 运行 php -v 和 php -m,记下版本和已安装扩展,确认里面有 pdo_mysql 和 mbstring——后面几篇要用。
  5. 把留言板第三版跑起来,提交两条,刷新页面,再点一次浏览器后退提交,观察 303 跳转有没有防住重复提交。

小结

三句话收一下:PHP 是服务端语言,浏览器只拿到执行结果;一次请求要经过 Web 服务器、FPM、脚本三层,每层的故障表现不一样;脚本每个请求重新执行,所以状态要靠会话、缓存或数据库来保存。

下一篇进入语法:变量、类型和字符串。今天写的 $name = $_GET['name'] ?? '世界' 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下一篇你会看到 "0"、0、null 和 false 在判断里的区别,以及为什么一个库存为 0 的商品会被系统当成「没填库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