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给了一个圆环图标,外圆加内圆,中间应该是镂空的。前端用画布画了两个圆,结果中间被填满了,变成一个实心圆饼。改成一个顺时针一个逆时针,洞出现了;可另一处同样画法的图形,洞又莫名其妙消失。

另一个问题是描边。一个很尖的三角形箭头,描了四像素的边,尖端炸出一根几十像素长的细刺,像针一样戳出画面。把线宽调小,刺短了一点,但比例还是不对。设计师说别的软件里同样参数没有这根刺。

这两个问题都不在「画得对不对」,而在填充规则和描边几何的细节。二维绘制看起来比三维简单,其实有一整套约定:路径怎么描述、内部怎么判定、描边怎么扩成面、曲线怎么切成直线、文字怎么变成像素。这篇按这个顺序讲,并用脚本算出圆环上四个点的填充结果和三个角度下的斜接长度。

现象真实原因第一步查什么
圆环中间的洞被填满内外两个子路径绕向相同,非零环绕规则认为都是内部检查两个子路径的方向是否相反,或改用奇偶规则
同样的画法换个数就丢洞填充规则在不同实现里默认值不一样显式指定填充规则,不依赖默认行为
描边尖角炸出一根长刺斜接连接在锐角处长度急剧增加,没有限制设置斜接上限,超过就改成平头连接
细线在某些角度完全看不见线宽小于一个像素,采样没覆盖到设置最小线宽,或改用几何加抗锯齿
路径自交后颜色一块深一块浅半透明填充时重叠区域被画了多次看是否逐段绘制而不是整体填充
曲线放大后出现折线曲线被切成固定段数,放大后段数不够检查细分精度是否随缩放变化
文字缩小后糊成一团直接缩放大字号的位图,没有按目标尺寸重新栅格化确认文字是否按最终字号重新渲染
文字在彩色屏上边缘发彩用了子像素抗锯齿,通道错位或缩放后失效检查是否开启了子像素渲染,以及是否被缩放

路径是一串命令

二维图形不用三角形描述,而用路径。路径是一串按顺序执行的命令:移动到某点、从当前点画直线到某点、画一段曲线到某点、闭合回起点。它只描述边界,不描述内部,内部是由填充规则算出来的。

路径可以包含多个子路径。一个圆环就是两个子路径:外圆和内圆。它们各自闭合,互不相连。填充时,算法要判断每个像素在不在「内部」,而这个判断不只看一个子路径,要把所有子路径一起考虑,这正是规则存在的原因。

路径的坐标是用户空间的,绘制时会经过一个变换矩阵,映射到设备像素。这个矩阵包含平移、缩放、旋转,和三维里的模型矩阵是同一套东西。缩放会影响线宽和抗锯齿,所以「放大画布再画」和「画完再放大」结果不同,前者线宽保持,后者线宽被拉粗。

路径还有个特点:它可以自交。一个八字形的路径,边界交叉了,内部就被分成几块。怎么判定这些块的归属,取决于填充规则。自交不是错误,很多图标和装饰图形就是靠自交来做特殊形状。

这也是矢量图和位图的根本区别。位图记录每个像素的颜色,放大只能插值,边缘会糊;矢量图记录路径,可以在任意分辨率下重新栅格化,边缘始终按目标像素算。代价是每次绘制都要重新计算填充,复杂路径的开销随分辨率上升。

填充规则:奇偶与非零

判断一个点是否在路径内部,常用两种规则。第一种叫奇偶规则:从这个点向任意方向发一条射线,数它穿过边界的次数,奇数是内部,偶数是外部。第二种叫非零环绕规则:同样数穿越,但要看穿越方向,顺时针加一,逆时针减一,最后不为零就是内部。

两种规则的差别在重叠区域。两个同向的圆叠在一起,奇偶规则认为重叠部分穿越两次是外部,非零规则认为是内部。这就是圆环那个问题的根源:内外圆同向时,非零规则把中间算成内部,洞消失;把内圆反向,两次穿越一正一负抵消,洞就出来了。

下面用两个同心圆验证。外圆半径一,内圆半径零点四,都按同一方向。取四个点,分别算两种规则的结果。

import math

def winding(p, r, ccw=True):
    # 圆以原点为心,返回该点相对圆的环绕数
    d = math.hypot(*p)
    if d <= r:
        return 1 if ccw else -1
    return 0

def crossings(p, r):
    # 从该点向正右方发射线,只在圆内时穿出一次
    d = math.hypot(*p)
    return 1 if d < r else 0

pts = [(0, 0), (0, 0.5), (0, 0.9), (0.5, 0.2)]
for p in pts:
    w = winding(p, 1.0, True) + winding(p, 0.4, True)
    c = crossings(p, 1.0) + crossings(p, 0.4)
    print(p, "evenodd", c % 2 == 1, "winding", w)

def miter_ratio(deg):
    return 1 / math.sin(math.radians(deg / 2))

for deg in (30, 10, 5):
    print("join angle", deg, "miter length", round(miter_ratio(deg), 2))

在本机 Python 3.15 上实际运行,输出如下:

(0, 0) evenodd False winding 2
(0, 0.5) evenodd True winding 1
(0, 0.9) evenodd True winding 1
(0.5, 0.2) evenodd True winding 1

中心点同时在内圆和外圆里,奇偶规则数到两次穿越,判定为外部,所以洞是空的;非零规则的环绕数是二,判定为内部,洞被填上。其余三个点只在外圆里,两种规则都判为内部。这组数正好解释了「同向圆环被填满」的现象。

实际使用时,圆环这类图形要么把内圆反向,要么显式指定奇偶规则。前者的好处是语义清楚,绕向本身就表达了「挖洞」;后者的好处是不依赖绘制顺序,适合自动生成的路径。两种做法都能得到洞,但在复杂图形上结果可能不同,必须明确选一种并保持一致。

软件实现通常用扫描线:把图形按行切成一条条水平线,每条线和路径求交,得到若干区间,再按规则决定这些区间填不填。这个方法不需要逐像素发射线,一次能处理一整行,比朴素判断快得多。理解它也有助于排查:如果某一行出现异常的填充,往往是交点排序或者端点处理出了问题。

描边是扩出来的几何

填充是把路径围成的区域涂色,描边则是沿着路径画一条有宽度的带。实现上,描边不是「用粗笔画线」,而是把路径向两侧各偏移半个线宽,形成一个闭合的区域,再按填充规则画出来。所以描边的本质仍然是几何,不是像素操作。

偏移会产生新问题。直线段偏移很简单,曲线偏移后可能自交,尤其是曲率半径小于半个线宽的时候,内侧会翻折,出现一坨多余的面。尖锐的拐角外侧则会被拉开,需要补一块连接形状,否则带子会断开。

连接形状有三种常见处理:斜接、平头、圆角。斜接是把两条边的外侧延长到相交,形成一个尖角;平头是直接切掉;圆角是用一段圆弧补上。斜接最贴近「尖角」的直觉,但它在锐角处会急剧变长。

长度可以算:斜接尖到拐点的距离与线宽之比等于一除以半个夹角的正弦。夹角越小,比值越大,而且是急剧增大,不是一个平缓的关系。这就是尖角炸刺的数学来源。

斜接上限与三组数字

脚本同时算了三个夹角下的斜接长度比,输出如下。三十度时比值是三点八六,十度时是十一点四七,五度时是二十二点九三。线宽四像素的话,五度的尖角会伸出将近九十二像素,足以戳出画面。

join angle 30 miter length 3.86
join angle 10 miter length 11.47
join angle 5 miter length 22.93

所以所有绘图库都有一个斜接上限,常用的值是四或者十。比值超过上限,就自动改成平头连接,避免出现长刺。这个上限是可调的,调大能得到更尖的角,但也更容易炸;调小角会更钝,但安全。

选哪种连接要看图形语义。箭头、星形、尖角装饰需要尖,得把上限调大,同时接受长刺的可能;图标、按钮边框、圆角矩形更适合圆角或平头,视觉上更稳。很多「描边看起来脏」的问题,不是线宽错了,而是连接方式不适合这个形状。

还有一个容易忽略的点:描边是在用户空间还是设备空间计算。在用户空间算,缩放后线宽会跟着变粗;在设备空间算,线宽保持像素值。两种语义都合理,但混用就会出现「同一个图标在不同尺寸下粗细不一致」。

线的两端也有讲究。平头是切齐,圆头是补半圆,方头是向外延伸半个线宽。三种端点在同一段短线上视觉长度差别明显,尤其是箭头和标注线。端点形状不影响路径本身,只影响描边扩出来的几何,所以换端点不会改变点击区域,只会改变视觉边界。

曲线怎么变成直线

路径里的曲线通常用两种表示:二次贝塞尔和三次贝塞尔。它们由控制点定义,数学上是连续的,但屏幕是离散的,最终要切成很多小直线段去填充或者描边。

切得太粗,放大后能看到折角;切得太细,段数太多,计算和内存都浪费。好的做法是按曲率和屏幕尺寸自适应细分:弯得厉害的地方切得密,接近直线的地方切得疏。固定段数的做法在放大时会露馅,在缩小时又浪费。

细分还会影响描边。曲线切成折线后,每个折点都有一个夹角,如果直接按折线描边,会在每个折点产生细小的斜接,放大看是一串小锯齿。更好的做法是在曲线上直接算法线和偏移,保持平滑。

圆弧还有专门的表示方式。有些系统用「圆心、半径、起止角」描述圆弧,绘制时再转成曲线。转换的精度取决于分段数,分段太少会变成多边形,分段太多又浪费。角度跨度大时尤其要注意,不能固定段数。

细分的误差可以用弓高来衡量,也就是曲线和切线之间最大的距离。按固定像素误差来细分,比按固定段数细分稳得多:小图形用少量段数,大图形自动加密。这个思路和三维里的曲面细分一样,都是「按屏幕尺寸决定精度」,不是按模型尺寸。

文字:字形轮廓加栅格化

文字在计算机里首先是一组字形轮廓,也就是路径。每个字母由若干条直线和曲线围成,和前面讲的图形路径完全一样。渲染文字,本质上就是把字形路径填充成像素。

小字号时问题来了。一个字母只有十几像素高,路径的细节放不下,直接填充会糊、会断、会粗细不均。传统做法是提示,也就是在栅格化时微调轮廓的节点位置,让竖线对齐像素网格,横线落在像素中心。代价是字形在不同字号下形状会轻微变化。

另一条路是灰度抗锯齿,不做网格对齐,而是按覆盖率给边缘像素不同的灰度。字形更忠实,但小字会显得软。子像素渲染更进一步,利用屏幕像素的紅绿蓝三条竖条,把横向分辨率提高到三倍,代价是彩色边缘和兼容性问题。

在三维场景里,文字常用距离场字体:把字形轮廓预计算成一张记录「离边缘多远」的贴图,渲染时按距离阈值决定透明度。这样任意放大都保持锐利,还能做描边和发光。代价是预计算、贴图内存,以及极细笔画在低分辨率距离场里会丢。

界面里还有一个现实问题:字形缓存。一段文字如果每次都重新栅格化,开销很可观,所以系统会把渲染好的字形按字号和样式缓存起来复用。缓存命中时几乎零成本,未命中时要临时生成,表现就是「第一次出现某段文字时卡一下」。字号种类越多,缓存越容易失效。

边界与代价

第一个边界是填充成本。填充一个复杂路径要判断每个像素在不在内部,路径段数越多,判断越贵。很多实现会先把路径三角化,交给显卡画三角形,这样快,但三角化的质量和自交处理决定了结果是否正确。

第二个边界是半透明的重叠。一个自交路径如果按子路径逐段绘制,重叠区域会被画多次,颜色变深。正确做法是整体填充一次,让填充规则决定内部,而不是靠叠加。这个差别在细线上最明显,因为细线的重叠比例高。半透明叠加的乘法细节,在多图层与混合里逐通道算过。

第三个边界是精度。路径坐标用浮点,极大或者极小的坐标会丢精度;线宽小于一个像素时,覆盖率极小,容易被量化为零。界面元素贴边、缩放比例极端时,这些问题会集中出现。

第四个边界是平台差异。不同绘图库对填充规则、斜接上限、曲线细分的默认值不一样,同一段代码在两端可能画出不同结果。跨平台项目要显式设置这些参数,不能依赖默认值。

最后是性能边界。二维绘制的成本主要在填充率和路径复杂度,不在三角形数量。全屏半透明遮罩、大面积阴影、模糊,都会让填充率成为瓶颈。具体帧率取决于实现和硬件,未在本机实测,需要在目标平台实测。

五条当天能自验的练习

  1. 把脚本里内圆的绕向改成相反,重跑中心点,观察非零规则的结果从二变成零,确认洞是靠绕向挖出来的。
  2. 把内圆半径从零点四改成零点六,重跑四个点,确认零点五那个点是否从内部变成外部。
  3. 把斜接上限设成四,用三十度、十度、五度三个角分别描边,记录哪些角被改成了平头。
  4. 在自己项目里画一个圆环图标,分别用同向和反向两种画法,截图对比中心是否镂空。
  5. 把一段文字先渲染成大字号位图再缩小,和直接按目标字号渲染对比,确认前者是否更糊。

小结

路径是一串描述边界的命令,可以包含多个子路径,也可以自交。填充靠奇偶规则或非零环绕规则判断内部,同向的同心圆在非零规则下会被填满。描边是把路径向两侧偏移成面,锐角处的斜接长度按半角正弦的倒数增长,必须设上限。曲线要自适应细分,文字则是字形轮廓的栅格化。

下一篇是这组的最后一篇:实时渲染与离线渲染到底差在哪,光栅化和光追各自的时间花在哪里,一帧的成本怎么估算,以及为什么离线能等几分钟而实时只有十六毫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