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的公告帖里,有人贴了一张图片。图片地址指向站内的后台配置接口,查询串里写着新的站点名称。管理员登录后台后顺手打开了这个帖子,页面开始加载图片,一个带着他登录 Cookie 的请求发了出去,站点名称就被改了。他没有点过任何按钮,也没有输入过密码。

差不多同一周,另一个项目上线了「从远程地址导入封面图」。运营把地址填成 http://127.0.0.1:8081/status,保存之后,缩略图的位置显示出了本机另一个服务的页面内容。服务器替用户发了这个请求,还把响应原样带了回来。

两件事看起来不相干:一个借用户身份,一个借服务器网络,但都是「请求被伪造」的不同方向。这篇把两个方向拆开,讲成立条件、防御与检测,演示只放在本地靶场。

先看共同点:请求不是受害者发的

CSRF(Cross-Site Request Forgery,跨站请求伪造)里,发请求的是受害者的浏览器。攻击者只负责把页面放到受害者会打开的地方,真正的请求由浏览器带着受害者的登录凭证发出去。服务端看到的是一个已经登录的会话,于是照常执行。

SSRF(Server-Side Request Forgery,服务端请求伪造)里,发请求的是服务器自己。攻击者控制的是请求的目标地址,服务器带着自己的网络位置去访问,内网服务看到的是「一台可信的机器」。

两者共同的地方是:真正执行动作的一方,拥有攻击者本身没有的信任位置。CSRF 借的是浏览器里那份 Cookie,SSRF 借的是服务器所在的网络。防御思路也就分成两条:让服务端能分辨「这个请求是不是本人有意发的」,以及让服务器不要替任何人访问任意地址。

伪造请求的两个方向
准备攻击者准备一个地址或参数
代发浏览器或服务器发起请求
信任目标看到的是带凭证的会话或内网出口
执行动作生效,结果写进系统或回到攻击者

CSRF:浏览器为什么会替别人发请求

同源策略经常被误解成「不能跨站发请求」。它限制的主要是读取:A 站的脚本读不到 B 站的响应内容。发送本身一直是可以的,表单可以提交到任意域名。区别只在于,跨站请求发出去之后,攻击者读不到返回结果。

但对 CSRF 来说,读不到结果并不重要。改密码、改配置、加管理员、转账,这些动作只要执行成功就够了,返回什么页面攻击者并不关心。他只需要让请求发生,然后换个方式确认效果。

Cookie 的自动携带规则是关键。浏览器向某个域名发请求时,会把这个域名下符合条件的 Cookie 带上,不管这个请求是从哪个页面发起的。SameSite 属性就是用来收紧这条规则的:Strict 下跨站请求完全不带;Lax 下跨站的顶层导航 GET 会带,跨站 POST 不带;None 则恢复成跨站也带,同时必须配合 Secure。

很多站点没有显式设置 SameSite,浏览器默认按 Lax 处理。这挡住了一部分跨站 POST,但挡不住顶层导航的 GET 请求。如果关键操作用了 GET,或者攻击者能诱导一次顶层跳转,Lax 并不能兜底。

还有一类入口常被忽略:站内开放跳转、可控子域、允许上传 HTML 的地方。它们能让请求看起来来自同站,来源校验就漏了。

一次完整走查:配置是怎么被改的

角色有三个:管理员(已登录后台)、攻击者(能在论坛发帖)、论坛(和后台同域)。管理员打开帖子,图片标签指向配置接口,浏览器带上会话 Cookie 请求它。后台只判断了「有没有登录」,于是执行改名。

站点名称很快就变了。管理员第一反应是自己误操作,但密码没被改,登录记录也没有异常。

排查从访问日志开始。这条请求来自管理员的 IP,User-Agent 正常,时间和打开帖子的时间对得上,来源页却是论坛帖子。再看接口代码,只做了登录判断,没有任何令牌或来源校验,Cookie 也没有设置 SameSite。结论不是账号被盗,而是请求被借用。本机实测:攻击页在 127.0.0.1:8091,图片指向 8095 的 CSRF 接口,代理日志记录 200 且带 PHPSESSID,admin 的密码哈希随后变成 MD5('csrf123')。只在本地靶场做。

// 有问题的写法:只要带了会话就执行
app.get('/admin/config', (req, res) => {
  if (!req.session.user) return res.status(401).end();
  settings.siteName = req.query.siteName;  // 没有令牌,也没有来源校验
  res.end('ok');
});

这段代码里有两个独立的问题。一是用 GET 改配置,浏览器预取、图片加载、链接预览都可能触发;二是只校验了登录态,没有校验「这个请求是不是本人从这个页面提交的」。改完第一个,第二个还在,换个表单提交照样能利用。

把「需要登录」当成 CSRF 防御,是这类问题最常见的来源。登录判断回答的是「你是谁」,CSRF 要回答的是「这个请求是不是你发的」,两个问题不一样。

CSRF 的防御:令牌、来源、SameSite、二次确认

同步令牌是最常见的做法:渲染表单时生成一个随机值,同时存进会话;提交时比对。攻击者构造的跨站请求带不上这个值,因为他读不到页面内容。要点是每个会话或每个表单独立、提交后作废、比对用恒定时间比较。只把令牌放进隐藏字段却不校验,等于没做。

双重提交 Cookie 是另一种:令牌同时写进 Cookie 和请求体,服务端比对两者。它不占服务端存储,适合无状态服务,但要求子域完全可信。现在更常见的做法是把令牌放进自定义请求头,跨站表单设置不了这种头。

Origin 校验比 Referer 稳一些。Origin 由浏览器填写,跨站请求会带上,页面脚本改不了。但它并非所有请求都有,比如同源的 GET 表单提交、部分旧客户端。Referer 则可能因为隐私设置、HTTPS 到 HTTP 的降级、代理剥离而缺失。

只校验 Referer 不够稳:缺失时如果选择放行,等于没校验;如果选择拒绝,正常用户会被误伤。更常见的错误是只判断「包含本站域名」,攻击者用一个带本站域名参数的站外地址就能骗过字符串包含。

SameSite 是浏览器层的兜底,不是替代品。Strict 会影响从外部链接进来的正常路径;None 必须配合 Secure,且等于放弃跨站防护。合理做法是默认 Lax,敏感操作再叠令牌。

关键操作二次确认:改密码、改收款账户、删除数据这类动作,要求重新输入密码或短信验证码。它把「一次请求就能完成」变成「需要一次用户交互」,CSRF 的成功率立刻下降。代价是体验,所以要按风险挑动作,不要全站都弹窗。

令牌方案

防护直接,表单和接口都能覆盖,和浏览器行为无关。代价是要改模板、处理多标签页与过期,API 客户端还得单独约定怎么带令牌。

SameSite 加来源校验

改动小,浏览器层先挡一层,适合当纵深。代价是依赖浏览器默认值和代理配置,跨站单点登录、嵌入式流程容易误伤,不能单独依赖。

检测上,CSRF 很难靠 WAF 规则发现。记录关键配置变更的来源页、会话、IP 和操作序列,对异常组合告警,比直接拦截更可行。

SSRF:服务器替你访问了不该访问的地方

SSRF 的入口通常藏在「帮用户取一个远程资源」的功能里:抓取封面图、生成网页预览、Webhook 回调、导入远程文件、在线 PDF 渲染、图片代理。共同点是服务端接收一个地址,然后自己发请求。

危险在于这个请求从服务器发出,走的是内网链路,绕过了边界防火墙。很多内网服务默认「只要来自内网就可信」,没有认证;管理后台、缓存、数据库、消息队列的 HTTP 接口都可能被读到,个别还能被写入。

云环境的元数据服务是典型目标。它监听在链路本地地址上,返回实例信息,部分实现还能拿到临时凭证。攻击者不需要拿到公网入口,只要让应用访问 169.254.169.254 这类地址就行。

除了读页面,还能探测端口。攻击者通过响应时间、状态码和内容长度,判断内网哪些服务在跑,把应用当成扫描跳板。只在本机验证了 127.0.0.1:5002 的回环读取;公网和云元数据没有碰,也不要在未授权目标上试。

绕过手法值得单独说。跳转跟随:校验只看了用户填的域名,服务端却自动跟随 302 到内网地址。字符串黑名单:http://127.0.0.1 被拦,换成十进制 IP、八进制、IPv6 映射地址、带用户名或端口的形式可能绕过。DNS 重绑定:域名第一次解析到公网地址,通过校验;第二次解析到内网地址,请求实际打到内网。校验与连接之间只要解析了两次,这个窗口就存在。

还有一种常见误判:把「禁止 127.0.0.1」当成 SSRF 防御。攻击者要的是内网任意地址,不是本机;只封回环地址,等于只锁了前门。

SSRF 的防御:白名单、真实 IP、禁跳转、统一出口

出站白名单是基础:只允许访问业务确实需要的域名或固定服务,协议限定 http 和 https,端口限定 80 和 443,路径按需要限制。用户输入只能作为「选择项」,不能作为「任意地址」。

解析后校验真实 IP 是关键。流程是:先解析域名,拿到 IP,判断是否落在允许的网段;然后用这次解析的结果建立连接,不要在连接时再解析一次。否则 DNS 重绑定就有空间。更稳的做法是把请求交给统一的出口代理,代理只放行白名单目标,应用本身没有直接出网权限。

禁止跟随跳转。需要跳转时,自己处理每一跳,每一跳都重新做地址校验,并限制跳转次数。禁止危险协议:file、gopher、dict、ftp 这些能读本地文件或构造任意协议数据的协议,业务不需要就直接关掉。

云上还要做一层:元数据服务开启令牌要求或限制访问来源,内网服务本身加认证,不要假设「内网就是可信的」。SSRF 的根因是服务端权限过大,出站限制只是把权限收窄。

下面这段只示意「先解析、再校验」的顺序,生产实现还要处理 IPv6、端口、跳转和连接固定,不能直接照抄。

# 本地靶场实测(Python 3.15):127.0.0.1 返回 False,example.com 返回 True
import ipaddress, socket
from urllib.parse import urlparse

def is_allowed(url):
    u = urlparse(url)
    if u.scheme not in ("http", "https"):
        return False
    ip = socket.gethostbyname(u.hostname)     # 这一次解析结果用于校验
    if ipaddress.ip_address(ip).is_private:   # 实际应按白名单网段判断
        return False
    return True

现象对照表

下面这张表把两类问题放在一起。遇到现象时,先按第三列动手,不要凭印象猜。

现象真实原因第一步查什么
管理员打开一个帖子后配置被改接口只校验登录态,未校验请求来源查该接口是否有令牌、Origin 校验、SameSite
退出登录后旧表单仍能提交成功服务端会话未销毁,旧 Cookie 仍有效查退出登录是否销毁会话、令牌是否作废
导入图片后缩略图显示内网页面服务端按用户给的地址发请求并回显响应查地址参数能否指向内网、协议是否受限
127.0.0.1 被拦,换成十进制 IP 却通过黑名单只匹配字符串,没有解析真实地址查校验发生在解析前还是解析后
短链接导入失败,但 302 到内网成功客户端自动跟随跳转,未重新校验目标查出站客户端的跳转跟随配置
同一域名第一次通过,第二次解析到内网DNS 重绑定,校验与连接用了两次解析查连接是否复用校验时的解析结果
Webhook 填内网端口后返回奇怪内容出站未限制端口和协议,错误信息回显查出口白名单、响应回显和错误处理

边界与代价

CSRF 防御有体验成本。令牌要处理多标签页、表单过期、接口客户端;SameSite 调到 Strict 会让从邮件、聊天工具点进来的链接失去登录态,用户会以为掉线。Origin 校验在反向代理、CDN 改写请求头时容易配置错,表现为「本地正常、线上全 403」。

SSRF 白名单会限制产品能力。用户想导入任意图片、任意 Webhook,白名单就得跟着业务走;可以给用户一个域名验证流程,验证过的域名才允许出站,这比开放任意地址可接受。

检测也有边界。CSRF 的请求和正常请求几乎一样,只能靠来源异常和操作序列判断;SSRF 的出站请求常常没有日志,等到内网被扫才发现。出站流量审计和代理日志要提前打开。

最后一个代价是「内网可信」这个旧假设。很多内网服务在设计时没考虑过会有人从应用层发请求过来。修应用的同时,内网服务也要补认证,否则应用修好了,别的入口还在。

练习:只在本地靶场验证

下面五项都需要授权环境:自己搭的靶场、公开练习平台的本地实例,或者拿到书面授权的目标。前三个练习已在本机跑过,后两个需要按你自己的项目核对。

  1. 本地起 DVWA,调到 low,登录后打开 CSRF 改密码页面。记录正常请求,再在本地写一个指向同一地址的表单页,在已登录状态下打开,观察是否被执行。本机 low 模式已改成 csrf123。
  2. 把难度依次调到 medium 和 high,重复一次。本机结果:medium 从 8091 发仍成功,不带 Referer 时显示「That request didn't look correct.」;high 无 token 密码不变,带页面里的 token 才成功。
  3. 自建两端口 demo:5001 提供 /fetch?url=,5002 提供无认证的「内网」页面,都只监听 127.0.0.1。先用 127.0.0.1:5002 验证能读到,再加白名单、解析后校验和禁止跳转,确认被拦。本机结果:vuln 返回 200 和内网页,safe 返回 403 blocked。
  4. 检查自己项目里所有 Set-Cookie,列出 SameSite、HttpOnly、Secure 的取值;再列出三个「一次请求就能造成后果」的接口,看它们有没有令牌或二次确认。
  5. 写出五条 SSRF 测试用例:跳转、十进制 IP、IPv6 映射、DNS 重绑定、file 协议。每条后面写清楚应该在哪一层被拦。

小结与下一篇

三句话收尾:CSRF 是浏览器带着用户的凭证替攻击者发请求,SSRF 是服务器带着内网位置替攻击者发请求;前者靠令牌、来源校验、SameSite 和二次确认,后者靠白名单、解析后校验、禁跳转和统一出口;所有验证只在本地靶场或书面授权环境里做。

下一篇讲认证、会话与越权。理由很直接:CSRF 借的是「已经存在的身份」,但如果身份本身可以被伪造或越权使用,比如改一个订单号就能看别人的数据、JWT 不验签也能通过,那就不需要骗浏览器了。先搞清楚身份怎么建立、怎么失效、权限在哪里判断,再回头看 CSRF,会更清楚它防的是什么。